良久,刘玚极不情愿地吐出一句:“朕明白。”
此时的马场席台之上,世家大族的长辈们多已离场,各自回了宫中分配的院落歇息。
少了长辈的管束,场中气氛更为热烈喧腾,留在场中的多是年轻一辈的公子贵女,赛马酣畅,笑语盈空。
人声鼎沸之中,亦不乏窃窃私语。
不少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赛马中途莫名消失、后又与祁家三公子一同现身的时家五姑娘时君兰,言辞间多有揣测与暧昧。
“这些人,舌头也未免太长了些,整日里就知道在背后嚼人舌根,与他们有何相干。”巴朵听着顺风飘来的几句闲言碎语,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族长,可需属下过去‘提醒’他们一二?”
时君棠神色淡然,仿佛未闻那些嘈杂,只目视前方喧嚣的马场,语气平静:“人只要生着一张嘴,流言蜚语便永不会止息。随他们说去吧,伤不了时家分毫。”
如今的时家,早已不是会被几句闲言撼动的存在。
甚至,这京城的风向与舆论,某种程度上,已在时家的悄然掌控之中。
谁知她才刚进休息的院子,见祁连正颇为拘谨地站在院中,对着她的继母齐氏深深作揖。
“时大夫人,今日之事,皆是晚辈之过,连累了五姑娘清誉。”祁连神色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待晚辈家中孝期一满,必当郑重登门,正式向府上提亲,求娶五姑娘,以全礼数,弥补过失。”
齐氏看看一旁羞得抬不起头的女儿,又看看眼前仪表堂堂、言辞诚挚的年轻人,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求亲”场面,一抬眼瞧见时君棠归来,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忙唤道:“棠儿,你可回来了!”
“老大。”
“长姐。”
祁连与时君兰同时出声。
时君棠缓步走近,目光在祁连那写满歉疚与认真的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失笑,摇了摇头:“行了,不必如此。外头那些人想说什么,且由着他们说去。我时家若连这点捕风捉影的流言都解决不了,我也没脸当你的‘老大’。当务之急,”她语气微肃,“是先回祁家,将你该处理的家事妥善料理干净。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
第385章 长高了啊
“是。”祈连目光不自主地看了一旁的时君兰一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
祈连都离开了,见君兰还怔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俩人真要有意,机会多的是:“君兰,祁家内务如今是一团乱麻,你若有心于他,将来嫁过去,少不得要面对诸多繁杂琐碎,乃至明枪暗箭的事。想要打理好那样一个家族,绝非易事。”
“我,我也没说要嫁他。”时君兰脸色一红。
“以往不论遇到什么事,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来寻长姐拿主意。这次,主意倒是自己拿得又快又稳。”时君棠轻笑,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巴朵在旁凑趣道:“五姑娘,方才在山坳林子里的事儿,属下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也听得明明白白。”
“我,我去看赛马最终谁夺了魁首。”时君兰低下头,脸红得转身跑了。
齐氏听得云里雾里:“棠儿,君兰和祈三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怎么突然就说到婚嫁上了?”
“母亲,相信很快,君兰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时君棠笑道。
祁家门第虽未达她最初设定的标准,但祁连品性纯良,心性不坏,且人在京城,便于看顾。
君兰若真嫁过去,有她这个长姐在背后撑着,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一听这话,齐氏赶紧去找女儿问明白情况。
时君棠摇头浅笑,正欲转身回房理一理思绪,一道清越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棠儿。”
是章洵。
“过了这么晚才来找我?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时君棠望着一袭月白暗纹竹叶长衫,身姿颀长挺拔,缓步而来人。
“棠儿的戏,我从不会错过。”章洵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我都帮你写好了。”
时君棠打开看了眼,一封以她与章洵联名、写给北境边防宋老将军的密信,信中言辞恳切地建议老将军可令其孙宋易淮悄然回京,奇了:“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既已与太后公然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她便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寻机对时家下死手。你的性子,也不会干等着。”章洵道:“与其被动接招,不如未雨绸缪。以皇帝亲政为由,让宋易淮私下带兵回来,可防万一。”
连这些细处都为她考虑周全了。时君棠心中微暖,有章洵在真好,将信仔细收好:“方才我去见了皇后娘娘。”
“皇后?”
“你绝对想不到,郁族长去了哪。”她将郁含韵所述,郁太后将郁靖风囚禁于宫中暗室,使其形同废人之事缓缓道来。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冷静自持的章洵,闻此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惊诧:“竟是如此。你答应去救人?”
时君棠点点头:“太后既已容不下我,很快会寻找个由头对时家下手。章洵,时家既然要在京都立足,便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我要当这执棋之人。”
对上棠儿那双明亮灼人、充满坚定与勃勃野心的眼眸,章洵眼中掠过一丝柔情与激赏:“我助你。无论前路如何,我始终在你身侧。”
不远处的山峦之上,暮色苍茫。
端木祈坐在马背上凝望着山下蜿蜒如长龙、正启程回京的车驾队伍。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郁太后经此一辱,不会放过时家,这一次,就算不能一举扳倒时家,也绝不能再像百年前那般,留下无穷祸患,让其有喘息之机。”
身旁的幕僚想起族中秘史所载,百年前,时家与姒家相斗,姒家几乎倾尽全族之力,底蕴损耗殆尽,方才险险保下主支一脉,最终是靠熬死了时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先祖,才得以稍稍喘息。
而时家,当时也不过是举族迁离京都,根基未损……
“所以,这一仗,”端木祈声音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必须毕其功于一役,将时家连根拔起,彻底灭了。”
正说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自林中沉稳走出。
少年面容清俊,眼神却异常沉寂老成,他行至马前,躬身一揖,姿态恭谨:“父亲,您唤我。”
“峥儿,从今日起,你便叫姒峥,是姒家嫡幼子,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现已被立为姒家少主。”端木祁道。
“是。孩儿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已确定了郁靖风的下落,营救计划的制定便有了明确方向。
高七与高八很快便摸清了太后宫中暗室可能的位置、守卫换班的规律以及最佳的潜入与撤离路线。
一份详尽周密的计划书,连夜呈到了时君棠面前。
皇宫,皇帝寝殿后的浴池。
氤氲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刘玚刚沐浴完毕,仅着一件丝质里衣,正从屏风后转出,乌黑湿发还滴着水。
他瞧见端坐在窗边紫檀木椅上的身影,惊得差点叫出声,待看清来人面容,瞬间转为惊喜:“师傅,您怎么进宫来了?”
随即想到自个现在刚出浴,转身抓过屏风上搭着的外袍,手忙脚乱地披在身上,板起尚存稚气的小脸:“师傅,我长大了,您也不知道避个嫌。”
时君棠放下手中茶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皇帝。
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虽仍显单薄,但骨架已开,眉目间的青涩正逐渐被沉稳取代:“徒弟,长高了啊。”十二岁的少年,身高都快跟她齐平了,时君棠边说着边起身,依照君臣之礼,拱手一揖,“臣,参见皇上。”
“朕很快就比师傅高了。”刘玚坐到一旁:“师傅来这里找朕,定是有大事吧?”
时君棠替他斟了盏温茶,直接切入正题:“郁靖风郁族长,被太后娘娘囚禁在宫中的一处暗室里。臣已拟定救人之法,但需要皇上暗中配合。”抬头见刘玚正愣看着自己。
“这事朕一点也不知道。”刘玚一脸吃惊。
“皇上不仅不知道,还在前次感染风寒、高热昏沉之际,于梦呓中将拜我为师之事说了出来,偏巧,被当时在旁侍疾的皇后娘娘听了个正着。””时君棠看着徒弟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觉得好笑。
第386章 那么之后呢
哟,平时那可是努力端着的、初显城府的小大人模样,这会儿瞧着竟有几分傻气。
“不可能。朕怎会如此不谨慎。”刘玚不信,他每日如履薄冰,一言一行无不谨慎。
“为师的话你还不信了?”时君棠难得见他这副傻样,索性抛开君臣虚礼,伸出手指,曲起指节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这一下,让你长个记性。日后即便在病中,舌尖也得死死压着门牙,半分不该说的,都不能漏。”
刘玚吃痛,一手捂住额头,一边仍固执地瞪着眼,“师傅,您当真没诓我?郁含韵她果真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