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将在赛马场与皇后郁含韵会面、对方求助乃至达成初步协议的过程,择要简述了一遍。
刘玚听完,小脸沉了下来,眉头紧锁:“郁含韵是郁家人,更是太后的亲侄女。师傅,您竟信她?”
“我这次进宫,便是要提醒皇上,往后需多留意皇后娘娘的言行。”时君棠道,“我相信她当时那番话是出于真心,对皇上的维护之心也非作伪。但亲情血缘确实最难割舍。我们不得不防。”
亲情血缘的束缚,她有教训。为此已经死过一次。
皇后的年纪与那时的她差不多,加上又是在太后的宠爱与庇护下长大,心性再坚,也难保不会在某个松懈的瞬间,被自幼依赖的亲情牵动,泄出一丝痕迹。
以郁太后那般多疑的性子,一丝痕迹,足以引发猜忌。
“朕不相信她。”刘玚抿紧了嘴唇,脸上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硬与浓重的厌恶。
郁太后把持朝政,甚至连内阁批阅过的奏章都时常拦截,不愿让他这个皇帝过多沾染。
他对郁家,从太后到皇后乃至整个外戚势力,充满了抵触与不信任。
“你不相信他,也得相信师傅吧?”
刘玚抿紧了唇,半晌,才闷闷地道:“反正朕也没得选择。”
时君棠微眯了眯眼,这换以前,刘玚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朕最相信师傅。仅仅过了一个年,这份依赖中便掺入了更多属于帝王的审慎与独立的思量。
心里有着一丝欣慰,雏鹰总要试着自己判断风向。
这是好事。
想起先帝临终前紧握她的手,那深重的托付与期盼。
时君棠笑着问道:“若皇上当真能有选择,想怎么选择?”
刘玚挺直了背脊,道:“朕根本不会应允皇后所求。她既已知晓朕的秘密,便不能再让她有接触郁家传递消息的可能。至于郁靖风,”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就让他烂在那暗室里,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姒家,朕相信师傅自有手段对付,绝不会让他们好过。其余的,朕尚未及深思。”
时君棠轻轻笑了笑。
“师傅笑什么?”
“我在想,”时君棠收敛笑意,目光落在少年天子脸上,“就算皇上依此计行事,扳倒了郁家,令其树倒猢狲散,族产权势分崩离析。同时,我时家与姒家拼死相争,斗得两败俱伤,元气大损。那么之后呢?”
“什么意思?”
“朝中尚有周舒扬、曾赫两位辅政大臣,六部各有尚书主事,门下、中书、翰林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皇上以为,届时这些久经宦海、心思各异的重臣们,都会安分守己,做个毫无私心、一心只辅佐幼主的‘纯臣’吗?”
刘玚怔住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未曾深思到这一步。
“退一步讲,即便我时家最终扛住了,斗赢了姒家,将这颗毒瘤拔除。皇上又凭什么认定,届时手握金羽卫、掌控财脉的我,就不会想更进一步,效仿古之权臣,做一个说一不二、乾纲独断的摄政王呢?”
“师傅?”刘玚一愣。
“皇上,还记得废太子吗?他是最有可能坐上这皇位的人,本可以将郁家、将书院清流、甚至将许多观望的势力收归己用。可他偏信了姒家一家之言。而犯的最大的错,并非信错人,而是在自己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便妄图借助一方之力,去彻底剿灭另一方。结果呢?反噬自身。皇上不妨自问,以您如今所处之势、所握之权,比之当年的废太子如何?”
刘玚脸色瞬间苍白,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时君棠知道这番话已起了作用,语气稍缓: “皇上想要有选择,但‘选择’二字,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在没有实力之前,贸然消灭一方,只会催生出新的、更难以预料的对手。帝王权衡之道,不在于‘除尽’,而是让他们彼此牵制,彼此削弱,皇上只需稳坐高台,冷眼静观。在恰当的时机,落下那定音的一锤即可。”
刘玚起身,面向时君棠,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即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师傅,徒儿受教。”
“好了。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时君棠起身,似想到了什么,又道:“皇后娘娘是个不错的姑娘。她若当真一心一意向着你,那么整个郁家,便会成为你最可靠的助力。”
“朕知道了。恭送师傅。”
进了暗道,时君棠的步伐不疾不徐,她想着皇帝方才的反应,笑着摇摇头。
刘玚已经开始长大,有了属于帝王的思量与棱角了,他身边需要一个能真正懂得帝王心术、又能持守底线的人去引导。
“族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巴朵,忍了又忍,最终道:“你方才怎么还跟皇上说要效仿古之权臣做摄政王这样的话,这岂不是让皇上心里对时家心生忌惮,埋下猜疑的种子吗。”
“你以为我不说,他以后就不会想吗?他得早早学会猜忌,学会权衡,而后,再学会如何将这份猜忌,淬炼成清醒的信任。”时君棠笑着说:“我要教他的,不是如何畏惧刀刃的锋利,而是懂得何时将它紧握出鞘,何时让它沾上必要的血,又何时可以坦然将刀柄交予可信任之人。”
第387章 祁氏一族
“若最终如此的话,族长干嘛还费心教他这些制衡之道呢?”
“他是皇帝。整个大丛江山的未来,万千黎民的生计福祉,甚至时家能否在未来的朝局中安稳存续,最终都系于他一身。这副担子,他必须学会如何真正扛起来,而非仅仅是被架在高处。”时君棠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个人私利的沉静。
见巴朵还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反问道:“难道你希望,我们如今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涉险铺路,最终捧上去的,会是一个昏聩无能、任人摆布,或将这天下带入动荡的庸主吗?
巴朵愣住,旋即肃容:“属下明白了。”
之后的数日,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是夜,云层厚重,星月无光,天地间一片压抑的昏沉。
高八与甲五身着夜行衣,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守卫森严的太后寝殿。
二人配合默契,避过数道明岗暗哨,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了暗室位置。
然而,就在暗室门完全开启、高八与甲五闪身入内的刹那,两柄锋利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地贴上了他们的颈侧动脉,只要持剑者手腕微动,便是血溅当场。
“还真是来了。”姒长枫从暗处阴影中踱步而出,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他在高八紧绷的脸上逡巡,缓缓道:“你姓高吧?时家传说中的暗脉之一,高氏一族。”
高八冷冷看着他,一语不发。
“我姒氏族谱有载,百年来,为断绝时家羽翼,共剿灭时氏暗脉四个家族。唯有高氏、古氏两支,始终如泥牛入海,踪迹难寻。却没有想到,你们已经出现在了时家人身边。更没想到,涂家那个看似懦弱的媳妇,竟然就是古氏遗脉。”当时,还真被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给骗过了。
高八的视线扫了一圈暗室,没有瞧见姒家主:“你们把郁家主带去了何处?”
姒家不答,只冷笑一声:“这么说来,那祁氏一族亦回归了时家,让我猜猜是谁,是祁连吧?”祁家那庶子被杀时,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跟着祁家庶子的暗卫都死了,那祁连哪有这么厉害。
高八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警惕。
“五十年前?还是六十年前?记不清了。”姒长枫故作回想状,语气却陡然转冷,“我先祖亲手格杀了祁家、邹家第五代家主,断了这两支暗脉的传承。本以为早已烟消云散,没想到啊,祁家在这一代,竟然又续上了香火,还出了个对机关术颇有天分的祁连。”
姒长枫紧盯着高八,眼中杀意弥漫,“你说,我能眼睁睁看着这断了百年的传承,在我眼皮子底下重新续上吗?”
高八心中一跳:“你想对祁连做什么?”糟了,家主的计划中,并没有保护祁连这一环。
此时,一名姒家死士快步进来,对姒长枫低语:“家主,一切安排妥当。”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后殿外不远处负责接应的高七,正带着几名甲字营精锐隐匿在假山阴影中。
约定的时间已过,却迟迟不见高八与甲五的身影,更不见郁靖风被救出。
又见几名身手矫健、黑衣蒙面的姒家死士,搀扶着两个脚步虚浮、似乎行动不便的人影,迅速从另一侧偏门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中。
“首领,高八他们怎么没出来?”侯着的甲字营的兄弟问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跟上去看看。”
祈府,深夜。
古灵均正和祈连在地下室,她看着新做好的追魂箭,这些箭的箭身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尾部翎羽整齐,箭镞造型独特,一脸惊喜地说:“你这手艺,当真是一点也不输给你们祈家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