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要破了!”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府门外撞击的力道陡然加剧,厚重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沉静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放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是时君棠。
下一刻,屋顶墙头上的弓箭手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弓弦。
“咻咻咻——”
箭矢如疾风骤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府门外黑压压的羽林军倾泻而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轰隆”一声巨响,时府厚重的大门被暴力撞开,无数身着甲胄的羽林军士兵如潮水般呐喊着涌入。
顷刻间,方才还只是紧张对峙的府邸前院,化作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受伤者的惨嚎、愤怒的嘶吼……
羽林军士兵不断中箭或被砍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青石板。
甲字营的兄弟们,亦不断有人倒下。
“君棠?”时二叔在混乱中循声望去,终于看到了那个发出命令的身影。
时君棠就立在连接前院与中庭的月洞门旁,一袭天水碧的素面长裙,外罩月白暗纹披风,装束与平日里的温婉娴雅并无二致。
她静静站在那里,那双沉静的眼眸,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冷静地扫视着战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惊慌,亦无愤怒,仿佛在审视一盘正在进行中的棋局。
在她身侧,数名气息沉凝的影卫如磐石般拱卫。
更多的黑衣人从阴影中、从廊柱后闪现,他们行动有序,目标明确,迅速将吓呆了的时二叔、时三叔、两位婶婶以及那些年轻的时氏子弟分隔保护起来。
甲字营的兄弟们拼死断后,掩护着族人们向后宅深处撤离。
时二叔等人被护卫们半推半扶着,踉跄着穿过曲折的回廊。
在即将转入安全区域的刹那,时二叔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已成炼狱的前院。
火光跳跃,刀光闪烁,映照着一张张狰狞或痛苦的面孔,断肢与尸骸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而他的侄女,时家年轻的族长,就那样伫立在杀戮场的边缘,身形挺拔如孤松,夜风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时家影卫为时家浴血搏命,看着敌人不断倒下,看着鲜血染红祖宅的土地。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异常明亮的眼眸深处,似有冰封的火焰在无声燃烧,吞噬着一切情绪与声响。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百名羽林军精锐此刻只剩下不足十人,被逼退到院子中央,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濒临崩溃的防御圈。
而时君棠花了近四年让高七培养出来的六十名暗卫,此时只剩下了二十人。
他们眼神锐利,呼吸调整得极快,仿佛随时准备发起最后一轮绞杀。
训练有素的羽林军们眼中终于有了惊恐,他们奉命而来,本以为是一次以绝对优势兵力进行的“缉拿”或“镇压”,却未曾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第391章 见证
时君棠缓缓踏前一步。
她一动,影卫立刻如精密机括般随之调整分列两旁,眼中的戒备和手中的剑未松懈半分保持着随时能暴起绞杀的姿态,死死锁定着院中残存的羽林军。
时君棠走到这些背靠背、满面血污与惊惧的羽林军面前,夜风吹拂她未染尘埃的裙摆与披风。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曾经隶属于先帝,本该拱卫新君,如今却因权柄更迭而听命于太后的兵士。
静立片刻,她转身离开,而在转身刹那,那只未执寸铁的、纤细白皙的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冰冷入骨的“抹颈”手势。
她不能让这些仅剩的人出去后说一点关于抹黑时府的话。
命令,无声下达。
影卫们身影如鬼魅般扑出,剑起手落之间,剩下的羽林军都被杀尽。
不远处的回廊转角,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的时二叔,时三叔,以及所有被护卫们挡在身后的时氏年轻子弟们,都瞪大着眼睛望着庭院中央那片尸横遍地的景象。
脚步是一动也不敢动。
胸腔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惊骇,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一直知道,族长虽是女子,却温婉端方,手腕高超,将时家经营得蒸蒸日上。
他们知晓家族强盛,富甲一方。
但他们从未想过,在这座熟悉的府邸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悍不畏死的私兵死士。
他们更震惊于族长眼前从未见过的这一面,那平静之下骤起的决绝杀意,那抬手间定夺数十人生死的冷酷无情,那置身血海却纤尘不染的漠然姿态。
这一瞬间,眼前的族长跟那个会关心他们课业、调解家族纠纷的族长,相去好遥远。
此时的族长,是属于上位者的铁血与冰冷。
许多人甚至忘了呼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战栗。
不一会,这些子弟中大部分人都露出了一种炽热的、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惊艳。
以往他们虽佩服族长的智慧与能力,但身为女子,族长终究少了些他们想象中的、属于族长的“阳刚”杀伐之气。
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他们心目中,真正值得敬畏,追随的族长。
只有一双眼睛,充满了惧意。
时明哲自从大儒叶崇那儿回族堂读书后,便一直暗中与姒家保持联络,姒家愿助他夺取族长之位,他虽知时君棠手段不凡,但总觉自己背靠姒家,又得部分族人暗中同情,胜券在握。
可此刻,他只觉得恐惧和害怕。
不,他不要争了,他要回祖父那里,告诉祖父他不要当族长了,时君棠太恐怖,太可怕。
他斗不过她的。
一个时辰前,时家别苑。
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凝重、或犹疑的朝堂重臣的面孔。
内阁大学士卞宏,曾赫,大学士岑九思,都察院御使孟林,大理寺少卿贺贞,兵部尚书等人看着突然打开的暗道,除了贺贞,其余人都是脸色大变,眸光骇然。
可他们亦是不敢动弹,只因身后是数名气息冷峻、手持利剑的黑衣暗卫无声而立。
卞宏又惊又怒,心思电转间已闪过诸多猜测:“章洵,你今日把我们劫来此地,到底为何?这条暗道又是通向哪里?”寻思着上次被姒家要挟着去太后面前说时君棠的事被知道了吗?
可他亦是没有办法。
曾赫则是须发皆张,一身刚正之气毫不退缩,怒视着章洵:“章洵,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即便血溅五步,老夫也绝不任你摆布。”
章洵立于众人之前,目光缓缓扫过诸位重臣,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此条暗道,通向先帝建于冷宫之内的隐秘书房。”
“冷宫书房?”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贺贞知道这儿是家主常来的别苑,却不知竟藏有直通宫禁的密道。
他今日在此,正是奉族长之命配合章洵,稳定这些重臣的情绪。
此刻他面上适时露出惊诧,配合着气氛。
“进宫?”大学士岑九思眉头紧锁,满是不解:“进宫做什么?这儿为什么会有一条进宫的密道?”
章洵继续道:“因皇上已被太后秘密软禁于寝宫。在下请诸位大人前来,便是要借由此道入宫,亲往见证此事。此密道,乃先帝临终前秘密交托时族长,正是为了在皇室危急、君上有难时,能有一条不被外人所知的护驾之路。”
“皇上被太后软禁了?”贺贞猛地提高声音,装出震怒与焦急的模样,“岂有此理。太后焉能囚禁天子?那还等什么?速速前去救驾啊。”
作为皇帝暗中的授业恩师,岑九思与孟林闻言亦是脸色剧变,眼中露出真切的忧虑与急切。
唯有曾赫,虽同样震惊,却仍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他盯着章洵,捕捉到其话语中的关键:“章洵,你方才说,让我等前去‘见证’此事?此言何意?”
“时族长为救皇上,已密调两千名金羽卫潜入宫中。然,此事极易被有心之人曲解利用,反诬时家‘私调禁军、图谋不轨’。故而,需请诸位德高望重、忠心为国的朝廷栋梁一同前往,亲眼目睹皇上被软禁之实,见证时家救驾之行,以正视听,杜绝日后宵小构陷之词。”章洵道。
正当说着时,时勇来到了章洵身边:“公子,太后与姒家合谋,遣暗卫屠戮祁氏满门近百口人,反将罪名诬于我们时氏一族头上。此刻,时府已被三百羽林军团团围住,太后下旨格杀勿论。”
章洵负在身后的双手猛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清俊的面容上似有寒霜骤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