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自幼金尊玉贵的世家嫡女,非但毫无畏苦之色,每至用饭前后,竟主动揽下布置碗箸、调理菜蔬的琐事。
“您是皇上的师傅,自然也是妾身的师傅。”一次递上热粥时,郁含韵如是轻声道,仪态端庄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侍奉师长,是应尽之礼。”
时君棠闻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待郁含韵转身去溪边清洗食具,她便侧身拉了拉刘玚的袖子,低声道:“瞧见了?往后待皇后好些。”
刘玚撇撇嘴,嘀咕道:“这般会讨师傅欢心,也太有心计了。”下一刻,他捂住额头:“师傅,你打我干嘛?”
“只许你使手段纵横朝堂,不许皇后有些许周全的心思?”时君棠睨他一眼,语气半训半侃,“这恰显其胸襟与慧黠。更何况,将来执掌六宫,若无几分玲珑心窍,岂非要被你那些妃嫔生生欺了去?”
刘玚冷哼了声。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刚到青州地界,便见到了一人。
青州界碑旁,一道挺拔身影正立于薄雾之中。
玄氅墨冠,眉目沉静,不是赵晟又是谁?
第404章 我亲自为你下聘
晨雾未散,青灰界碑旁的身影已撩袍下拜。
“臣青州刺史赵晟,叩见皇上、皇后娘娘。”赵晟的声音在清冽空气中显得格外沉稳。
身后几名亲随亦齐刷刷跪倒。
“都起来吧。”刘玚抬手虚扶,语气随意,“此番朕与皇后随师傅微服出行,不必拘礼。往后称呼公子、少夫人即可。”
“臣遵命。”赵晟起身,随即转向时君棠,又是一揖,姿态恭谨如昔,“家主。”
时君棠微微颔首:“赵大人别来无恙。”她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你执掌青州一州政务,平常忙碌,这次不必亲自远迎。”
不过大半年未见,赵晟的变化挺大的,从前他眉宇间还能看出一些喜怒哀乐来,如今喜怒哀乐尽数敛于沉静眸底,她是完全看不出半点情绪。
周身气度亦愈发凝练持重,于官途而言,倒是好事。
从时君棠一下马车,赵晟的目光几乎是贪婪的落在她身上,从发髻玉簪到裙裾微尘,但很快便移开视线,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念头,他绝不愿在她眼中留下丝毫痕迹。
“皇上与皇后娘娘,并家主亲临青州,一应路程下官不敢假手于人。”赵晟侧身让出通路,姿态恭谨,“请——”
自界碑至青州城尚有一日路程。
因着时候已晚,一行人在“九域楼”歇脚。
九域楼是时家商队所住的客栈,并非时家产业,只是与当地客栈合作而挂的一个牌子。
“时家主。”掌柜早早迎出,满面堆笑,“早就收到信儿,特意给您留了上好的客房,这就引您上去——”
“不用了,掌柜。“时君棠目光扫过厅堂,“按老规矩,商队往常住何处,我们便住何处。”每次住都会体会一下商队所住的地方,以便知道商队住宿的情况。
“这些厢房就是商队住的。”掌柜热情又感激地说:“咱们青州这次雪灾,多亏家主及时调粮赈济,还让各处铺子赊借物资,允我们卖了再结本钱,这份恩情,咱们都记着呢。往后但凡是时家商队,一概安排上等厢房,绝不敢怠慢。”
郁含韵不由侧目看向时君棠,想到离宫时父亲所说:“含韵,这一路你多看、多听、多思。时族长身上有许多东西,是爹爹教不了你的。她的处事之道、待人接物,乃至胸襟格局,你若能领会一二,于你将来大有裨益。”
这一刻,她若有所思。
夜色渐深,时君棠沐浴毕便歇下了。
她厢房的后窗,正对着客栈后方一处僻静小院。
赵晟独自立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
他望着那扇刚刚熄了烛火的窗,眸色沉如浓墨。明年的这个时候,
家主便要嫁与章洵为妻了。
到那时,他便真的连远远望一眼的资格,都将失去。
可现在,家主会在青州至少待上半个月,那他是否能做点什么?
可他配吗?
家主那样的人,又会对他这样的人,多看一眼吗?
次日,天气晴好。
时君棠早早便起床,先是往街市上转了一圈,察看雪灾后的民生恢复。
待回到客栈时,晨雾尚未散尽,见赵晟正从楼梯下来。
“家主。”赵晟驻足揖礼。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时君棠坐到凳子上,让巴朵拿出章洵给的卷轴交给赵晟。
时辰尚早,客栈只有他们几人。
赵晟展开卷轴,见是五位妙龄女子的画像,笔触工细,各有风姿。
他抬起眼,目光里透出些微不解:“家主,这是?”
“你族中长辈替你相看的姑娘,都送到章洵那儿了。”时君棠端起茶盏,笑意温煦,“你若有中意的,便让章洵做主定下。赵晟,你今年二十一了吧?是该考虑婚配了。这五位姑娘家世品貌皆宜,你可有合眼缘的?”
赵晟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透出一点白,目光却牢牢落在时君棠含笑的脸上。窗外晨光斜照进来,给她侧颜镀了层柔和的浅金,那笑意明明如此明澈,落在他眼中却刺得心头一涩。
“怎么了?”时君棠见他神色似有异样,问道。
赵晟合上卷轴。
“不仔细瞧瞧么?”时君棠微讶。
一旁侍立的小枣忍不住抿嘴笑了:“赵大人这般模样该不会心里早已有人了吧?”
时君棠想了想,觉得还真有可能:“赵晟,你若真有中意的姑娘,只管说来。我亲自为你下聘。”她亲手栽培起来的人,自然要给足体面。
“多谢家主美意。”赵晟将卷轴递回,声音低而平稳,“下官暂无成家之念。”说罢略一躬身,“灶房早膳应已备妥,下官去瞧瞧。”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直,却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孤清。
小枣在旁奇道:“家主,看赵大人说没成亲的打算不像做假,他该不会当年被沈氏伤得太重,这辈子都不打算成亲了吧?”
时君棠:“……”不至于吧。
此时,刘玚与郁含韵从二楼走了下来。
一行人用了早膳,朝着青州城出发。
傍晚时分,车马抵达青州城内的时家别苑。
时君棠照例召来青州各铺掌柜,听他们禀报这大半年来的经营。
原想着经了雪灾,能维持已是不易,未料账面上竟还有些盈余。
“老百姓念着时家雪灾时开仓赈济、赊借物资的恩义,都乐意来铺里走动。”老掌柜拱手道,面上带笑,“还是族长深谋远虑,仁义之行终有回响。”
众掌柜离去后,时君棠独坐书房翻阅账册。
烛火摇曳间,小枣轻手轻脚进来,脸上透着压不住的好奇与兴奋:“族长,还真让婢子猜着了,赵大人心里果真有人了!”
时君棠目光未离账册:“哪家的姑娘?”
“听说是个孤女,咱们离青州后,赵大人救下个落难女子,一直养在私宅里,从不让她露面。”小枣一脸好奇,“底下人都传,赵大人宝贝得紧呢。”
时君棠这才抬头:“养在宅子里?他不避嫌吗?”
小枣眨眨眼:“该不会是纳了妾吧?”
第405章 祝由术
纳妾?时君棠觉得赵晟应该不是那种未娶妻便纳妾的男人。
不过此事她也无甚兴致深究,纳不纳妾终究是赵晟自己的事。。
往青州的路上,雪灾后重建的景象处处透着生机。
时君棠每经一地便命停车,让刘玚下去与当地百姓叙话,聊收成,聊衣食,聊日常。
原本一日的路程,这般走走停停,竟用了三日方抵青州。
此后刘玚也未闲着,依着师傅平日的教诲,往市井巷弄里去体察民生。
过了几日,索性只带着皇后与韩晋二人,便衣简从地在城里转悠。
时君棠只遣高七、高八暗中护着,其余一概由他。
为君者,本当知晓民间疾苦。
将离青州、往宁州去的前一夜,时君棠正在灯下阅书,高七走了进来:“家主,属下无意间查到一件事。不知该怎么说。”
时君棠还是第一次见高七一脸为难的样子,搁下书卷,微微扬眉:“什么事能让你如此难以启口?”
“家主可曾听闻‘祝由术’?”
时君棠凝神想了想,摇头:“名字倒是稀奇。这术法有何特别?”
“属下多年前曾在迷仙台化缘时一位僧人提起过,祝由术若施于人,可篡改其心志记忆。”见家主目露疑色,高七低声道,“譬如,家主若想令一陌生男子誓死效忠,施术之后,那人便会心甘情愿为您肝脑涂地。”
时君棠眸光微凝:“这般厉害?”
“家主信?”
“信。”对于见识过轮回槃的她来说,深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转而问道:“怎的突然提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