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皇上可以先去询问一下娘娘的想法再定夺。”
“好。朕现在就去。”刘玚说着已匆匆起身,连大氅都未及披,便朝殿外走去。
时君堂笑着摇摇头,这倒像有个十二岁少年的样子了。
自新政颁下,章洵便忙得脚不沾地。
一要不着痕迹地将姒、郁两族势力调出六部,再将书院英才与时家门客安插进去;
二要应对曾赫、岑九思等人日复一日的“公正公平”之争,在他看,新政能落实七成于民,便已是极好。
不过,在他出宫时看见棠儿那辆青帷马车时,满心疲惫顿时消散。
马车缓缓驶向时府,车内暖意融融。
“今天进宫了?”章洵接过时君棠递来的手炉,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一同取暖。
时君棠将劝帝后微服之事细细说了。
没想章洵一听完,脸色便黑了:“你要陪着皇上去青州,那我怎么办?”
“你如今是内阁次辅,自当坐镇朝堂,辅佐皇上理政。”时君棠含笑望他,“皇上亲政不久,该去亲眼看看民间。章洵,朝中需你坐镇。”
“你已经将金羽卫都交还给了他,有韩晋他们在,你不用随同。”章洵觉得棠儿对于刘玚太过上心,连这种事都要操心。
“他是我徒弟,我答应过先帝,要护他周全。朝堂之事有你,有曾赫大人,而宫墙之外,自有我看着。”
知道棠儿已经决定,章洵轻叹一声,还是妥协了:“这一去,总要两三月吧?”
时君棠点点头:“年后,我们就起程去青州。”
转眼到了时府,俩人下马车时,小枣撑着伞迎出来,笑吟吟道:“族长,公子,游羽凡大人送了喜帖来,五日后成亲。”
时君棠接过那烫金帖子细看,新娘子是城西书香门第的闺秀,门第虽不算显赫,却清贵端正。“他没娶沈家那位庶女?”
“那沈家庶女为了她的小娘而弃了羽凡,虽说情有可原,但羽凡心里有了根刺在,又怎么可能再娶她?”章洵冷哼了声,因着先前沈家人做出的事,他如今只要看见沈这个字便不喜。
“那是她小娘,本就难以选择。”
“怎么说也该通个气,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呢?总归是因为不信任。”章洵道,“你就不一样,便是瞒我,也定会以我的安危为先。“
“你不也是吗?”时君棠笑道。
他们一起长大,太过了解彼此,知道彼此最想要的是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诸多未尽之言,皆在这一笑中了。
进府廊下,章洵从时勇手中取过一卷画轴递给她:“对了,这个你带去青州,交给赵晟。”
时君棠展开,见是五位闺秀的小像,旁附家世品性备注:“这是?”
“不少人来给赵晟说媒,他若有看上的,我便替他定下了。”章洵想到赵晟为时家所做的那些事,虽说他与时家一体,但彼此势力却不尽相同。
但最终,赵晟选择效忠的是时家。
画中女子或娴雅或灵秀,时君棠一个女子看着都很喜欢,更别说赵晟了,赵晟这年纪本早该娶妻:“好。”
雪落无声,覆满庭阶。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残响。
这个年,整个京都无比热闹。
朱漆大门上“时”字灯笼在寒风里摇着暖光,阶下石狮肩头积了又扫、扫了又积的雪,自腊月三十起,门前的车马便一日稠过一日。
郁太后的事虽说并没有外传,郁含韵又是皇后娘娘,可宫闱里透出的风声,使得郁家门前那份热闹却像隔了层纱,热闹得有些刻意,又有些萧索。
反倒是姒家,这年节里大张旗鼓地在京都二次落了宅。
新宅子就落在与时府相隔一条街。
朱门高槛,气派得很。
初三日那场大雪里,姒家的管事挨家挨户送年礼,锦盒上烫金的“姒”字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第403章 玲珑心思
厢房内。
时君棠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榻上,手里捧着盏杏仁茶,听着卓叔的禀报。
“姒家这回安宅,动静不小。本家虽仍在越州,可此番进京的旁支足有三十七口,带进来的箱笼就塞满了三进院子。”卓叔眉心拧出深痕,一脸防备:“还有那八间铺子,地段选得不显山不露水,却都卡在要紧处。初六开张的帖子已经撒出去了,说是做丝绸、药材生意。”
“不怕他们动手,怕的是他们突然安稳下来比耐心,这是最磨人的。”时君棠想到崔氏花了四五年的时间获得了她的信任再出杀招。
若姒家也出这种招数,还挺难办。
因为胜负,要很多年后才见分晓。
卓叔想了想:“家主,若真如此的话,咱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时君棠将茶盏轻轻放下:“不必。姒家的对手不是我们。”
卓叔愣了下:“家主的意思,属下不太明白。”
时君棠笑笑,笑意浅淡且透彻:“姒家要夺的是刘家的江山,他的对手是皇上。所以,就由皇上去对付他们吧。至于时家,若能坐稳百年第一世族的位置,我心愿足矣。”
刘家的江山要刘家自己去守,她自有时家的江山要打拼,只是两者之间相辅相成。
因此,她倾尽所能栽培刘玚,助他成长。
而余下的路,该由那位少年天子自己走下去。
从大年初一到初十,祭祖、宴请、酬酢……
时府门前车马不绝,门槛几乎被踏低三寸。
也正是在这个纷忙的新岁里,时君棠“大丛第一世族族长”的名号,被朝野上下、世家寒门毫无异议地公认。
傍晚时分,雪霁初晴。
时府花园的暖阁里早已笼起炭盆,时君棠于此设宴,款待郁家父子。
这是郁靖风首次踏入时府。
郁靖风身着靛蓝锦缎常服,外罩一领玄狐大氅,虽仍是世家家主雍容从容的气度,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释然与恳切。
长子郁展随侍在侧,一袭青缎袍衫衬得人身姿如松,举止间已有担当门庭的稳重。
“时族长。”郁展上前一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
“郁少主不必多礼,请坐。”
郁靖风对时君棠心里是感激的,她救过含烟数次,亦救过他,如今还如此照顾皇后。
静默片刻,郁靖风开口:“皇上对皇后不算亲近,但此番微服南巡,时族长仍愿携皇后同行,郁某心中,实在感激。”
“帝后本是一体,皇后娘娘愿同行,是皇上的福气。”时君棠执起酒壶,亲自为郁靖风斟了半杯暖酒,笑意清浅,“此行山水相伴,或许也能让帝后之间,多添几分家常温情。”
“太后做出那样的事……”郁靖风低叹一声,眼底浮起忧色,“我实在担心皇上会迁怒于皇后,甚至动摇后位。若真有那一日,郁某必叩请皇上,允皇后归家,平安度此余生。”
“郁家主多虑了。皇后娘娘贤德淑慎,从未行差踏错,皇上又怎会无故废后?”这一片慈父之心,这也是时君棠最为敬重郁家主的地方,可惜郁含烟不争气,不过皇后娘娘,她觉得会是一位好皇后。
听到时君棠的回答,郁靖风心里松了口气,知道小女儿的后位这会还是稳固的,不动声色地侧首,朝长子递去一眼。
郁展会意,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帖,双手奉至时君棠面前的小几上。
郁靖风道:“时族长,这份契据,请您收回。”
时君棠有些好奇地展开,发现是两年前为借道郁家地界修建黄金商路,她亲手让出的那一成分利契据:“郁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权作郁某一点谢意,还望时族长莫要推辞。”郁靖风真诚地道,“时族长为事从不拘于私情,胸襟眼界非郁某所能及。此番相助,于郁家实有再造之恩。客套话便不多说了,这是郁家的心意。”
时君棠凝视他片刻,见他是真心实意如此:“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她确实喜爱这份“礼物”。
当年让出这一成,本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未曾想今日竟以这般方式复归掌中。
二人又就姒家动向、朝局琐事交谈了约莫一个时辰,直至暮色渐沉,郁家父子方起身告辞。
送走了郁家父子,时君棠再次展开那纸契约,墨迹深深,印鉴赤红。
她静静看了会儿,手腕轻扬,薄纸便飘入一旁的炭盆。
真没想到这一成利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来。
元宵灯节方过,时君棠便轻车简从,携刘玚与郁含韵悄然离京,南下青州。
行程整整半月,夜宿不是农家简舍,便是山寺禅房,有时干脆在山林过夜。
刘玚先前在狩猎时跌落暗崖,有过一些时日山林的生活,那会跟着时君棠学了不少的本事,因此对这样的清苦并不在意,甚至还颇有怀念。
让师徒两人感意外的是皇后郁含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