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玚脚步方动,时君棠已然开口:“皇上。”
“师,时族长,有何事?”刘玚看向师傅,他与师傅的关系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喜欢这份不被太多人知晓的亲近。
“这种小事就交给皇后娘娘处理吧,臣还有些政务想跟皇上商量呢。请皇上移步亭内说话。”时君棠浅笑着说,目光轻扫过同氏,真是把柔弱演到了极致。
“既然皇上与时族长有政事要谈,妾身便先告退了。”敏妃识趣地行礼,翩然离去,她得好好去打听打听这位同宫人。
时君棠见狄沙并没有跟着皇帝一块来,转身道:“狄公公,你也一块来吧,你贴身照顾皇上,听听一些政事也无妨,偶尔能提醒一下皇上。”
狄沙愣了下,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同姑娘,躬身应道:“是。”
郁皇后恭送皇帝入了亭子,眼见狄沙亦被唤走,心下明白——师傅这是在给自己腾出手脚。
她正要命人将同氏带走,那同氏却悠悠“醒”来。
“皇后娘娘,婢子失态了,这便告退。”同氏起身,垂首欲走。
下一刻,被两名嬷嬷一左一右夹起,她张口欲呼,嘴已被捂住,转眼间消失在月洞门后。
亭内。
刘玚望着案上摆好的棋枰,眉眼间泛起兴致:“师傅这是要与朕手谈一局?”
时君棠拈起一枚白子,笑道,“边下棋,边聊聊南方水患的事。”
刘玚欣然落座。他已许久不曾与师傅对弈,心中着实欢喜。
一旁的狄沙在旁陪着,目光却不时飘向亭外。
那同氏是罪臣之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生得又好,皇上近来已对她有了几分兴致。
只是这同氏总差些运气。他收了同家族人的银子,好歹适时伸把手,否则那银子揣着也不踏实。
半个时辰后,刘玚赢了时君棠半子,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师傅,朕这下比你厉害了吧?”
时君棠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笑说:“不过半子之胜。皇上若能赢臣一子,那才是真本事。”
“再来一局,这一局朕定能赢你一子。”
正当刘玚磨刀霍霍时,御书房的宫人匆匆来禀:有五百里加急奏报。
“皇上,政务要紧。”时君棠起身一礼,“今日便到此罢。”
刘玚意犹未尽,他喜欢和师傅待一块下棋,不像和别人那般枯燥无味:“待朕下次与师傅下棋时,一定能赢。”说完这句话,一脸自信的离开了。
“狄公公。”时君棠叫住了欲跟着离开的狄沙。
狄沙回身,躬身道:“时族长有何吩咐?”
“同氏不适合皇上。”时君棠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对狄沙的忠心从不怀疑,至于他私下收受银子的事,水至清则无鱼,她无意干涉。
狄沙心头一凛,垂首道:“是,婢子明白该怎么做了。”
“下去吧。”
“婢子告退。”
时君棠将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棋子上,这半子是她故意输给皇帝的,皇上亲政这么多年,总要给他几分自信。
是夜。
柴房里,同芷兮蜷缩在干草堆上,周身伤痕,气息奄奄。
门“吱呀”一声开了。
狄沙提着盏灯笼进来,将一瓶金创药搁在她身旁,叹了口气:“同氏啊,不是洒家不帮你。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洒家收了同家的好处,今日赠药,也算还了这份人情。你好自为之吧。”
“狄……狄公公……”同氏拼尽最后一口气,抓住他的衣摆,“求您了……让婢子见皇上一面……就一面……一面就好……”
狄沙脚步一顿:“这个……”
“狄公公,您也瞧见了,是皇后娘娘嫉妒婢子,才一直从中作梗。若非如此,婢子早已得了皇上青眼。”同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越发楚楚可怜,“狄公公,他日婢子若能飞上枝头,定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狄沙想起时族长那句“同氏不适合皇上”。
显然,时族长是帮着皇后的,一咬牙道:“同宫人,对不住了。洒家帮不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疾步离去,再不回头。
同氏伏在地上,泪流满面,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家族的人没人能救她,姒家想要看到的是她的能力,她若不能自己爬上去,姒家会毫不犹豫地弃了她。
“同姑娘?”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
同氏猛然抬头,见一个小太监悄悄闪身进来。
“小飞?”她眼中亮起最后一点光。
“我送你去见皇上。”小飞蹲下身,望着她,目光清澈。
“为何你要帮我?”
“同姑娘从不曾嫌弃过小飞。小飞这条命,愿护姑娘到底。”
同氏死死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好,这一次,我一定要让皇上再也推不开我。”
半个时辰后,桃子领着两名嬷嬷推开了柴房门。
“放心吧桃子姑娘,这最后一道纸刑,是将浸湿的桑皮纸一层层覆盖在其脸上,纸张紧贴面部,堵塞口鼻而亡。旁人验尸,决计看不出……”
话音戛然而止,柴房里空空如也,柴房里哪还有什么人。
第453章 当世篇008(番)
时君棠是在次日用早膳时,得知宫里发生的事。
她起得晚,章洵早已上朝去了。
乳娘侍立在侧,正温柔地喂着小与舟,这孩子才刚满月,吃奶的劲头却极大,身子已养得圆滚滚如嫩藕,粉雕玉琢,十分讨喜。
两位乳母,是小枣从千余名候选者中精挑细选而来,品行端正、乳汁充足,照顾人也仔细。
时君棠含着浅淡笑意,静静望着儿子,见他吃着吃着,便沉沉睡去,小嘴还微微翕动,模样憨态可掬。
她轻轻抬手,示意乳娘将孩子抱去偏屋安歇,这才缓步走到膳桌前,执起玉勺,慢慢喝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粥,方抬眼看向巴朵,语气平淡地问道:“同氏见到皇上了?”
“是。”巴朵点头,“她告了皇后一状,说皇后动用私刑。皇上动了怒,称皇后暗中对她动用私刑。皇上龙颜大怒,当场申斥了皇后,还下旨将皇后禁足中宫一月,不得外出。”
“那同氏现在住在哪?”
“皇上已将她安置在玉华殿。”
玉华殿是皇帝的寝宫。
“族长,要属下去解决吗?”巴朵问道,她和时康是唯一知道族长在那一世经历过六年的人,也知道这位同宫人是姒家的暗线,日后更会诞下皇子,搅动朝局。
她始终不解,家主为何不早早出手,斩草除根,反倒留着她后患无穷。
时君棠知道巴朵在想什么,浅笑了下:“若世间所有事,都要靠我这重生的经历去化解,我能护得了一次、两次,可日后呢?”
她已如先知一般,替自己、替旁人化解了太多劫数。
若非如此,姒家那般根深蒂固的门阀,早已趁机把持朝纲,祸乱天下。
每每念及此处,她对时家族中子弟的督导,便愈发不敢有半分懈怠。
“族长是希望,皇上与皇后能自行识破姒家的阴谋,独当一面?”巴朵恍然大悟。
“是啊。若帝后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你家主我,岂非要累死在这无尽的算计之中?”她曾答应过先帝,会好生栽培刘玚,护他坐稳江山。
可她不能照拂他一辈子,更不便贸然插手后宫之事——难不成还要替他料理妻妾、照看子嗣?这般护着,要护到何时?
只怕将来她两眼一瞪后,他们还要烧香给她保佑他们安稳度日。
想想就累。
时君棠略顿了顿,又道:“再者说,姒家的底细,皇上心里有数。即便此刻他未曾察觉同氏身份,想必用不了多久也能明白。”
这点,时君棠还是有些信心的,毕竟,刘玚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骨子里的通透与韧性,从未让她失望过。
半月转瞬即逝,宫中再传喜讯——皇帝下旨,亲封同氏为嫔,号“同嫔”。
从一介宫女,一跃成为正四品嫔位,这般晋升速度,朝野震动,足见圣眷之隆,无人能及。
章洵回来时,听到小枣说棠儿在生着闷气,他快步走进内院,果然见时君棠坐在中院的秋千上,裙摆轻扬,目光望着漫天星空,神色悠远,似有心事。
“在为皇上封同嫔的事烦心?”章洵轻步走近,在她身侧站定,声音温柔。
时君棠的喜怒,早已不形于色,唯有在这方属于他们的小院里,在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几分年少时的鲜活与真切。
“没有生气。我已经给邬威和韩晋放了线索,告诉他们同嫔是姒家的眼线,结果他们却视而不见。”时君棠转头看向章洵,“这说明,皇上是真喜欢这位同嫔。”
“确实,皇上对这位同嫔的宠爱有些不同寻常。”章洵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问道,“后悔没有早些出手,斩除这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