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楹向来起得晚,他走到半路才想起这事,等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她家门口,却透过门缝看见屋里还有灯亮着,昏黄的烛光映在窗棂上,恍恍惚惚的剪影落在纸面。
宋楹显然醒着。
何掌柜喜笑颜开地刚要敲门,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板,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人还没反应过来,剧痛已然席卷了全身。
小屋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一脚从里头踢碎。木屑四溅,碎板横飞,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击飞出去,足足倒飞了好几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他呕出一口血,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看见一个人提着剑,浑身是血地从屋中走出,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身下传来一股温热,寒风一吹,又冻得他直发抖。
任端玉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他的实现混沌不清,耳边尽是呼啸着的重重耳鸣,眼前院中的景象和氤氲的山泉雾气不住地重叠又分散,他一时不知现在是几年几月,自己究竟站在哪里。
冷冷的视线停在背上,他回过头去,水雾尽数散开,就见「宋楹」环胸倚靠在门框上。
她衣衫散乱,头发也凌乱地垂在胸前,神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她语气凉凉:“什么人坏我好事?杀了他。”
任端玉提剑的手微微收紧,正要迈步上前,另一道身影却忽然从屋内冲了出来。
依旧是宋楹。
她衣裳不整,面色苍白,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朝他吼了一声:“快跑!”
身后响起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手腕一翻,手中的剑顺势飞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贯穿了何掌柜的小腿,将人死死钉在地上。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看向小屋。
两个宋楹,轮廓模糊,撞在一块儿,看不分明。
那声“快跑”显然不是对着他说的。
他缓缓转过身去,看着已经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何掌柜。
这人是谁,对她来说竟然如此重要么?
一种熟悉的愤恨席卷了他,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痛,沿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
徐凭砚,沈怀章,卫鹤生——此刻又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何掌柜。
一个一个,接二连三。
她身边到底要有多少人?
一个走了又来一个,旧的去了新的补上,像永远也赶不尽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有他还不够吗?
那声“快跑”像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他脸上。
剑光的侧影里映照出二人的侧脸,他垂眸看过去。
倒在地上那人样貌平平,身形矮小,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上没有半点修为的痕迹,在凡人里头也算不上出众。此刻正抱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满脸是泪,狼狈得不堪入目。
这种人。
这种人也配肖想她么?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提起了剑——
“砰!”
一粒石子被劲风裹着疾速而来,破空声尖锐短促,精准地击在了任端玉的手腕上。
他手腕一震,剑也跟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了何掌柜脚边。何掌柜吓得浑身一缩,连惨叫都忘了,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宋楹:“……”
她双脚发软,后背紧贴着门框,看着任端玉那样子,完全不敢动弹。
过了半晌,任端玉终于动了。
他恍惚地站在原地,随后慢慢转了转视线,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她,提起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她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见任端玉突然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面色痛苦地大口喘着气,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早已把衣襟染得一片狼藉。
只见他身体颤了两下,方才那股黑气竟在他双眼之中剧烈翻滚,不消片刻,便从眉心缓慢漏了出去,彻底脱离了任端玉的身体。
宋楹谨慎地躲在门后,眼见那团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小团,似乎遭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扭曲地不断分散又聚拢,发出只有微弱的嘶鸣声。
她还没来得及将它看清,余光中,一道寒芒骤然闪过。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柄利剑,带着凌厉的啸声,瞬间穿透了那团黑气——
院墙之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光而立。
来人缓缓御剑落下,衣袂翻飞。他背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却隐隐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清正之气,宛若画中谪仙。
宋楹几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还有第二关?
卫鹤生落稳身形,目光扫过满院狼藉。
他收到任端玉送来的密信,说是宋楹被心魔所困,情况危急,请他速来相助。他当即赶来,一路御剑疾行,没想到一进小院,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那柄剑从黑气中骤然抽出,只听一声凄厉道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团黑气如烟花般炸开,在空中垂死挣扎一阵,才在淡蓝色的剑光中倏忽消散了。
卫鹤生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楹身上,动作一滞,随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她靠在门边,微微喘着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衣襟散乱,露出锁骨和肩头一片泛红的皮肤,红肿的嘴唇泛着湿润的水光,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色泽,像是被人反复厮磨啃咬过。
卫鹤生垂下眼,言简意赅道:“把人带走。”
几名修士御剑而下,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看也没看宋楹一眼,只动作利落地将昏迷的任端玉抬了起来,便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何掌柜还躺在地上,昏得人事不知。
卫鹤生站在原地,没有急着离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楹苍白的脸上,声音平静:“宋娘子,好久不见。”
被折磨得浑身酸痛的宋楹撑着门口艰难地坐站直,喘了两口气,才认真地看向来人。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自己确实从未见过这张脸,皱了皱眉:“……我认识你么?”
卫鹤生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她,神色如常,声音不疾不徐:“我乃流云峰掌门,卫鹤生。我们以前见过的。”
宋楹冷笑一声:“是吗。”
她目光凉凉地扫过对方那张端正的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哪怕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是天帝之女,认识这里所有修士,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穿越至今,奇事一桩接一桩,她的接受能力已经被磨炼得异常坚韧。
卫鹤生没有被她冷淡的态度影响,语气依旧平淡:“你不记得也无妨。只是你如今凡胎□□,留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今夜心魔已除,但它既已找上门来,便说明已经盯上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楹警惕的神情,声音倒是温和了几分:“你如今这副身子,留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愿意,可随我回流云峰,那里有结界护持,至少能保你一时安稳。”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宋楹的神色。
当初让宋楹下山,而非养在流云峰,是他对宋楹的承诺。他曾答应过她,若是彻底将徐白铲除,便送她回家。可她却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直到遭受天劫之前,她才告诉他,她想回到当初和顾淼同住的那个屋子。
卫鹤生神色如常地环视了一圈院内。
院子不大,墙角辟了一小块菜地,几垄绿叶菜长得稀稀拉拉的,显然主人没怎么上心打理。旁边的鸡笼里养着几只老母鸡,缩成一团挤在角落,浑身的毛都吓得竖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似乎有意地不去挪动屋里的摆设,以至于屋内依旧保留着着顾淼生活过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就见宋楹深吸一口气:“可以,我随你去。”
她方才便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不知道任端玉为何突然发疯,可这反而更坚定了她的想法——若是继续孤身一人留在此处,迟早死路一条。
卫鹤生点了点头:“好,随我来。”
他抬手一招,长剑嗡鸣一声,稳稳地悬停在他身侧。
他朝宋楹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安静地等待着。
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了上去。
“等等。”
卫鹤生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她缓缓俯下身,蹲在何掌柜身边:“喂。”
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推了推。
何掌柜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自会请弟子来善后。”卫鹤生道。
“我倒不是在乎这个。”
宋楹语气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