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自己,手掌单薄,手指纤细,仿佛一捏就会断。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修为本领……陈安还敢这样肆意挑衅她么?
“陈夫子。”
徐凭砚的声音响起,语气依旧淡淡的,“有什么事与我说就好。”
陈安的手被他捏得连声痛呼都喊不出来了,五官挤到了一块,勉强睁开一只眼,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间挤出来的:“放、放开我!”
宋楹听见徐凭砚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他腕骨轻轻一转,清脆的骨骼弹响伴着陈安杀猪一般的嚎叫响起,陈掌柜的拐杖也如约而至,砸在了陈安头顶上,气得直哆嗦:“快放开人家徐大夫!”
陈安:“………………”
他咬牙切齿地回过头看胳膊肘往外拐的老爹,徐凭砚刚好也放了手,轻轻一推,陈安整个人就和纸片似的往后倒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徐凭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伸出手:“陈夫子,没事吧?”
陈安咬了咬牙,愣是一声不吭,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徐凭砚也跟着收回了手。他的表情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气质冷淡,甚至说得上是淡漠,看上去是个瘦弱文静的青衣书生,放在人堆里一下子就会消失不见。
唯一让人无法忽视的,就是他那张清俊到近乎锋利的脸。他似乎有意想隐藏自己,身形常微微弓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陈安才发现,徐凭砚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陈掌柜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见陈安颤颤巍巍地站稳,徐凭砚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转头看向了陈掌柜。
陈掌柜被陈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哪还有别的心思,连连道歉,拉着陈安就要走。
谁知后者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把甩开手,不顾踉踉跄跄的老父亲,指着徐凭砚道:“徐大夫好大的本事,医馆里的一个小小杂役竟连个名字都问不得,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徐大夫怕是不知道她半夜瞒着你偷偷私会情郎吧?我可是都看见了——”
陈安话没说完,宋楹终于忍无可忍,上去就“啪”的一个耳光,让陈安没被扇肿的另一张脸上也浮现了鲜红的掌印。
徐凭砚也怔了一下,余光中,宋楹小脸气得泛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胸膛不住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明亮如星:“陈夫子好眼力,离我家八百里远也能看见我半夜私会情郎,还是说陈夫子仙途考学样样不通,改学趴别人家墙角编造谣言写话本故事为生了?”
“你!”
陈安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刚要继续开口,头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拐:“闭嘴!还嫌不够丢人的吗?跟我回家!”
陈掌柜老脸通红,他完好的那只手拽着陈安往身后拖,不住地和宋楹道歉。
陈安被老爹这么一拽,下意识看了一眼徐凭砚,后者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他没由来的浑身一激灵,狠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宋楹冷笑:“行啊,我等着。”
“赶紧滚回家去!”
陈掌柜一脚踹在他身上,不再给他任何和宋楹说话的机会,赶牛似的用拐杖把人赶回去了。
宋楹越想越气,还想对着陈安的背影问候一番,指尖却被徐凭砚握住,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她回过头去,望见徐凭砚那双古井一般的眼睛,满腹经纶都卡在了喉头,说不出来了。
好在徐凭砚并未多说什么。他牵过她的手,垂眸细细看去,微凉的指腹抚过她泛红的掌心:“疼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问,宋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火辣辣地疼。
方才扇陈安那一耳光用了她十成十的力气,一点劲都没收着。
她指腹胡乱在掌心揉了几下,随口道:“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听了这话,徐凭砚眼皮都没抬一下,在她掌心红肿处一按,宋楹“嗷”地一声,怒道:“那陈夫子的脸是钉子做的?扇一下这么疼。”
“你不知该如何用巧劲,所以容易受伤,”徐凭砚合拢手掌,眉眼间情绪平淡,语气和寻常患者对话没什么两样:“别逞强。我给你上药。”
徐凭砚将她的手牵在手心,动作自然得宋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被他牵着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油膏已经抹在了痛处,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徐凭砚动作一顿,改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宋楹这才渐渐地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痒意,火辣辣的疼痛也跟着消散了。
她看着徐凭砚低垂的眉眼,心头陡然生出一些怆然的温情。前世,虽然二人的感情不温不火,甚至有些稀里糊涂,但徐凭砚待她极好,那几年她过得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幸福得有些不忍回想。
念头一转,宋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心软吓了一跳,赶忙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袋——这和“他不打我的时候对我还挺好的”有什么区别?毕竟,上一世她死得如此痛苦,也有徐凭砚一份功劳。
手被轻轻拍了一下,宋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收拢了拳头,赶忙收敛了情绪,客气道:“多谢徐大夫,已经不疼了。”
说着,她抽回手,一时没抽动。
宋楹抬眼,看见徐凭砚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才发现袖子下摆处有一点淡得看不清的血渍,大概是不小心在任端玉身上蹭到的。
徐凭砚有洁癖,这一点宋楹是再清楚不过的,她当即缩回手卷起袖子,将手背到了身后。
徐凭砚没说什么,神色淡漠地收回了手:“你不是有事要和我商量?说吧。”
宋楹抬头望天,“这还没到酉时呢。”
徐凭砚:“……没到也可以说。”
宋楹:“那你稍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出去。没跑两步,又转回身来,套着她那双厚厚的自制隔热手套,端起药炉子快步走了出去。
徐凭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勾了勾尾指。淡淡的红线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指节,一直向着宋楹离开的方向延伸。
他看着她先是跑到了堂前,又再回到卧室,停留了一会,红线抖动的速度变快,宋楹一路小跑赶回来了。
徐凭砚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红线在她跑进小院的刹那消失殆尽。
“徐大夫,”她走得太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胸口随着喘气的频率起伏,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息才稳住呼吸,“你看这个。”
宋楹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纸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抚平了,看得出保管得很细心。
徐凭砚接过,修长的手指缓缓摊开纸张,只扫了一眼,原本清淡安静的神色蓦地沉了下去。
“这是,这是我罗列的这些天的吃穿用度,还有药钱,诊金,”宋楹浑然不觉,气喘吁吁地继续道,“我算过了,按这些日子的工钱抵扣,余下的欠款已标注在下方,也换算成了灵石,利息也一并算进去了。”
她说完,弯下腰,双手合十举在脸前,语气郑重:“我很感谢徐大夫收留我,但实不相瞒,当初逃到这里就是为了逃婚。虽说林家人已死,但我实在不想和他们再扯上关联,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欠钱不还的,等我离开后一定会谋一份活计,按月把钱送过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偷偷抬眼觑徐凭砚的神色,试图从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
徐凭砚抬眼看她。
少女神色紧张,一双杏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微微落下的领口处露出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锁骨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目光微顿,随即移开。
她这是……真把任端玉当做她的未婚夫了么?
“为何要你离开?让他走便是。”徐凭砚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见徐凭砚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宋楹心中一紧,立刻道:“可他还有伤在身呀,送他走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
徐凭砚:“你可怜他?”
“当然不是!”宋楹纠正道,“我这不是怕他死了,来找我寻仇吗。”
说完她又觉得底气不足,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种人,死在外面我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徐凭砚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
“再者说了,”宋楹见有戏,便重新坐了下来,准备一句一句好好和徐凭砚掰扯清楚,“他虽是走了,但他知道我在这里,万一没死成,伤好了又来寻怎么办?”
她的话音顿住,飞快地瞥了徐凭砚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十分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想给医馆添麻烦。”
徐凭砚淡淡道:“那让他死了也不会来寻仇便是。”
“徐大夫……啊?”宋楹还要借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被他一句话彻底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