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品_山有嘉卉【完结】(123)

  “可以哭,我的建议就是实在不行就哭,宣泄一下,但是不要一直哭,你不要忘了做自己该做的事,比如跟家属沟通病情、现在情况怎么样,要做什么治疗签什么字,人走了,你要办手续,该做的事情不要落下。”

  “但有人觉得这样是冷漠。”孟彦卿道。

  “不否认真的有人是冷漠的,因为这是别人嘛,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有可能。”穆天道,“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专业性,你要凭借你的知识,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应对措施,人在情绪化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你一定要冷静,同理心不是泛滥的情绪,而是理解患者痛苦、与家属沟通的桥梁。”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温暖的客观。”黎奉和附和,“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会安慰几句,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刚开始上临床肯定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经历得多了,慢慢变成大家平时说的心硬。”

  沈倬云点点头:“所以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怎么脱离这个状态,首先你要告诉自己,医生治病不救命,他要走,这是没办法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没有错的地方,那好,他在人间这段旅程结束了,我们希望他早登极乐,其次,转移注意力,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生活,实在难受就找身边的人倾诉一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共情能力太强的人,没法当一个好的临床医生,还没看几个病人呢,先把自己送精神科了。

  孟彦卿最后问:“你们觉得医生最终与‘患者死亡’这件事达成怎样的长期关系才是最合适的呢?”

  “清醒的悲悯。”沈倬云认真道,“我可以感知到病人的痛苦,为此觉得沉重,但这种沉重不会击垮我,反而会转化为对生者的关怀、对医学局限的敬畏,还有更努力的决心,希望自己做得更好。”

  “不要变成真正的麻木,那样会连最后的人性都丢失。”

  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录音笔关掉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孟彦卿和大家一起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和陈远游回去,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不似来时热闹。

  回宿舍前他跟艾青禾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只抱着她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低声说:“有采访录音,一会儿回去我发给你听听。”

  感觉他情绪不高,艾青禾没有缠着他多说话,点点头嗯了声,伸手捂捂他耳朵。

  “早点休息,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孟彦卿眼睛有些发酸,低头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回到宿舍,将录音传给艾青禾之后,他在文档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是一条“情感的河流”,医者的专业性,是坚固理性的河床,而同理心,是流动温暖的河水。没有河床,河水会泛滥成灾;没有河水,河床只是干涸的沟壑。好的医生,应该既能维护好河床,又能让河水深沉流淌。】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摸摸头,都会好的

  小孟:谢谢苗苗,你……

  小禾苗: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多气人

  小孟:……非得这样对冲吗

  第56章

  孟彦卿带回来的录音艾青禾是第二天晚上才跟室友们一起听完的。

  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录音里, 绝大部分是几位受访的老师和师兄在说,孟彦卿很明显是倾听的角色,偶尔问一个问题。

  但问的问题恰好都是她们也想知道的。

  那些发生在临床的形形色色的故事里藏着的, 是前人走过的路。

  “我觉得就算听了,可能最后我们也不会……”杜清谷呃了一下, 像是斟酌用词,“我们也做不到避开老师和师兄遇到过的问题, 还是会因为这种事感到难过和挣扎。”

  “正常, 有些弯路必不可少,就得自己去走,不吃这点苦,以后就会吃更大的苦。”杨梦津淡定道。

  艾青禾的想法是:“但至少我们不会害怕和迷茫啊,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只要撑过去就好了。”

  “其实也有技巧的啊。”闻婧提醒大家, “沈老师和穆老师说的两种心理暗示法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说白了就是自己放过自己,只要无愧于心, 就不要一直去想, 人总归要向前看。”

  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最要紧。

  聊完录音, 艾青禾又说到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内容, “目前为止, 我国在临终关怀这一块还是刚起步的阶段,独立的临终关怀医院或者病房的数量极少,主要集中在几个一线的大城市,有一些大型三甲医院,特别是肿瘤专科医院, 开设有姑息治疗科或安宁疗护病房,但数量很有限,且经常面临病床周转压力,现在国家重点推动的方向之一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临终关怀服务,在申城的一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试点设立临终关怀科,还有就是部分养老院尝试为老人提供临终照护。”

  总之一句话就是,和庞大的老龄化和癌症患者群体相比,专业的临终关怀太少太少,而且资源分布极其不均衡,高度集中在东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和大城市,中西部地区和广大农村地区几乎空白。

  但即便这样,理想的临终关怀也没有得到多好的实现,多数机构仅能提供基本的疼痛控制和生活护理,心理疏导、灵性关怀和社会支持非常薄弱。

  “困难重重啊!”艾青禾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首先这种服务没有医保的,可能要花很多钱,很多人根本用不起。其次这明显涉及到临床医生、心理医生、护工、社工的全方位配合,对团队的综合素质要求比较高,人才紧缺。”

  还有最重要的是人们的观念,“我们传统文化是很忌讳讨论死亡的,平时都不许把这个字挂嘴边的,年纪越大越忌讳,病了呢,就是积极抢救到底,插管什么的都行,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人还在跟人没了就是不一样。”

  “别说普通人了,咱们学医的不也这样。”杜清谷抱着□□熊大公仔,“那可是死啊,生死都是大事。”

  杨梦津幽幽的应了声是,“所以我们平时都是说只要死不了就没事。”

  宿舍里的空气沉默下来。

  艾青禾感觉不对,赶紧提高音量道:“不过已经在发展啦,大城市不是试点了吗,以后肯定会推开全国普及的啊,就像该死的规培制度一样!”

  这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喂了一声:“好好的干嘛讲这种伤心事!”

  “这是能混为一谈的吗!规培是什么好事吗?!”

  艾青禾嘿嘿一笑,语气轻快:“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活到七老八十,九十一百,我就不信等我老了还住不上好的养老院!”

  市场需求会倒逼行业体系的发展,有需求就会有供给。

  闻婧还说:“还得好好挣钱,便宜的养老院跟贵的养老院肯定是两码事,好的安宁医院肯定也跟便宜的不一样。”

  几个人瞎聊,聊着聊着就有些歪楼,开始讨论养老院。

  杜清谷说自己有个事业有成的远房姑妈,独生女,单亲家庭,因为工作太忙了不能好好照顾老人,所以想把老母亲送去养老院。

  “那个养老院超级贵,一个月就要一万多,住单间,有专业护工,人家还有自己的康复医院和医疗中心,有老年大学,特别多课程,那些老人家还自己组乐队啊美术社啊之类,环境很好,而且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要预存两百多万,还得是八十岁之前,结果她妈妈不肯去。”

  “为什么不肯去啊?”杨梦津问道。

  “怕丢人呗。”杜清谷叹口气,“说什么只有无儿无女,或者孩子不管的老东西,才会去住养老院,去那儿的都是被家人抛弃的,大骂我姑妈是不孝女。”

  所以最后的选择还是居家养老,请了住家阿姨,照顾饮食起居是没有问题,“但是她年纪越来越大,就怕她出现突发情况,比如摔倒之类,这些状况阿姨处理不来的,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安排。”

  “其实我觉得五保户比有些老人好多了,家里儿孙要是不孝顺,很可怜的。”杨梦津说起老家村里的事,“最多过年回去看一眼,不过夜就走了,听说也不怎么给老人钱,农村的养老金才几十块,她每个月就买点米,青菜自己种,养了两三只鸡,还舍不得吃,我婆觉得她可怜,经常家里炒了菜,就叫我们小的端一碗过去,去年摔了一跤,大儿子说工作忙,二儿子也说忙,小女儿回来照顾了几天也跑了。”

  “那怎么办,她受伤了,怎么自己做饭洗澡啊?”艾青禾好奇。

  杨梦津啧声道:“花钱请村里一个婶婶帮忙,也没给几百块,婶婶主要看她可怜,又有一点亲戚关系。”

  话题真是越说越沉重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打住。

  过了片刻,又换一个话题,说天气要热了,也不知道游泳池什么时候能开。

  “天啦!这个学期要考蛙泳了,我感觉我连换气都还没学会!”艾青禾忍不住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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