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品_山有嘉卉【完结】(124)

  “小禾你们挑战杯省赛什么时候呀?”杨梦津这时问道。

  闻婧闻言回了一句:“五月份。”

  “那快了。”杨梦津哦了声,有些没头没脑似的说了句,“到时候小禾记得请大家吃饭哈。”

  艾青禾啊了一声:“……为什么?”

  话音刚落,杨梦津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她捞起电话接听,就这么避开了艾青禾的问题。

  第六周周二的伦理学,第一节课就是艾青禾他们小组的课题汇报,上台进行汇报的是小组长闻婧。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光PPT就讲了半个小时。

  讲完还后悔,早知道多做两页PPT了!怎么才半个小时!

  失策了,只能祈祷一会儿大家的问题都在他们预设的范围内了。

  这节课有意思就有意思在,不仅老师可以提问题,同学们也可以提问题,甚至因为第一组小组汇报时有同学有针对性的提问了某个同学某方面的问题,演变成了同学提问时都会指名道姓要某位同学来回答。

  真是丧尽天良!岂有此理!本是同根生,冤冤相报何时了哇!!!

  老师的问题很简单的:“你们认为,在我国现在的文化背景下,提倡‘生前预嘱’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无非是“孝道”文化中对“积极救治”的强调、对“死亡”的避讳传统、家庭集体决策模式与个人自主权的冲突这几个方面,PPT里也有提及,随便来个同学就答完了。

  同学的提问简直像一场情景模拟大赛。

  “假设现在是一位意识清醒的终末期患者,他向你请求‘不要再治疗了,让我平静地走吧’,但家属经过商量,坚决要求全力抢救,作为医生,你会怎么办?请杨海阔同学回答一下。”

  艾青禾狠狠松了一口气,好耶,倒霉蛋不是她!

  不过这个问题他们排练过,组员自信起身:“这位同学的问题展现了一个临床上的经典伦理困境,因为患者是神志清醒的,所以我会依据医学伦理学四原则,即尊重自主、不伤害、有利、公正的原则进行权衡,跟患者和家属进行充分沟通同时寻求上级和伦理委员会的支持。”

  提问的同学:“谢谢回答。”

  接着又说:“我一会儿还想提问可以吗?”

  严同学立刻表示不乐意,并且向裁判员(老师)提出请求:“老师我想Ban了他!”

  看出来了,多少有点私怨,老师乐不可支,点头表示:“请求合理,批准。”

  也有没有私怨的,问答双方就很客气:

  “假设现在是在急诊,你作为今日应诊医生,来了一位心跳骤停的未知身份流浪者需要进行抢救,这次抢救肉眼可见的收不回来什么医药费,他甚至可能逃跑赖账,这笔钱需要你和同事们分摊,这种情况下你还会救他吗,其中的伦理必要性如何考量?这与对一位有明确身份和社会关系的患者抢救,在伦理上有差异吗?我想听听宋杰芝同学的想法,谢谢。”

  “谢谢提问,首先我认为医学的普世使命是‘生命至上’,这位患者来了,我会立刻组织开始抢救。救治生命是医生的首要义务,患者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不应影响初始抢救强度,正如《大医精诚》中所说,‘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抢救结束后,如果变成长期植物状态等无望情况,可转入基于医学指征的常规决策程序,如果跑了……这确实是一个存在的现实难题,但我相信成熟的医疗机构都早就对这种情况制定了相应的应对方案,可以按规执行。”

  还有同学问:“我们非常熟悉一个在重病患者身上的场景,尤其是在肿瘤科,医生常常会特地把病人支开,主要与家属沟通病情,甚至隐瞒晚期患者真实病情,这与强调患者自主的医学伦理原则是否根本冲突?有没有调和的路径?”

  患者的知情权和善意的谎言之间的冲突客观存在,但又不是无可调和,考验的是医生的沟通能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讨论别的:

  “医学的进步让死亡更多地发生在医院而非家中,这是进步还是遗憾?”

  “当一位我们投入巨大心血、情感联结很深的患者最终离世,我们感到的悲伤甚至愧疚,是专业的‘失误’,还是人性的‘财富’?如何管理这种情绪,使其不走向耗竭,而转化为成长?”

  讨论到最后,闻婧竟然觉得,PPT做多了,其实二十分钟也行,应该预留多一点时间给大家讨论的。

  那份长长的采访录音在孟彦卿问过黎奉和之后,被伦理学老师要走,说要整理编辑一下,让负责学校公众号的同学出几期专题文章。

  这次小组课题汇报的效果实在太好了,大家畅所欲言,从提问小组成员,到大家集体讨论,气氛非常热烈。

  少年人对职业理想的憧憬,在这一刻,和他们还显青涩的脸庞一起,深深印在艾青禾的记忆里。

  以至于多年后见识过真正的职场,体味过其中需要处处权衡的诸多无奈之后,她甚至对孟彦卿感慨:“不知道大家的理想还长存吗。”

  这个学期大概是实验课浓度最高的学期。

  包括伦理学这种只上半个学期在内,六门专业课里,有三门是有实验课的。

  不过毕竟只是本科阶段,实验课的次数不会很多,一整个学期下来,一门课也就四五次实验课。

  药理实验课多用小鼠,白色的,个头不大,在鼠盒里老老实实趴着,有一条粉色的尾巴。

  艾青禾看着有点害怕:“要是……要是被它咬一口,会不会有鼠疫的风险哇?”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小鼠做实验,之前的实验课,如果要用到实验动物,不是家兔就是牛蛙。

  陈嘉渝安慰她说:“放心吧,实验室培养的小鼠,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鼠房到这张桌子上,比你的手干净。”

  “……那这么说,它咬了我,我还得担心把细菌传染给它呗?”艾青禾忍不住阴阳两句。

  陈嘉渝一本正经:“那可说不准,要不你给它传染一下流感看看能不能成功?”

  艾青禾:“……”

  第一次实验课的内容是动物的捉拿与给药,看着老师示范的操作,大家才发现抓小鼠也有讲究。

  将小鼠放在鼠盒铁丝盖上,用手抓住尾巴尖,将它的尾拉直,拇指和食指抓住它头颈部皮肤,将它整个固定在手掌里,无名指及小指按住鼠尾部分。

  “喏,这样它就老实了,不是光直接提着它的尾巴把它拎出来就可以了哈,小心一点,跑了还得抓回来,不过小鼠一般都性情温顺,也不要太紧张。”

  主要的操作是灌胃、皮下注射、肌肉注射、腹腔注射和尾静脉注射,这都是给药方式。

  还有一个步骤不用写进实验报告册里,但必不可少的重要步骤,就是怎么处置做完实验后的小鼠。

  “我们采用脊椎脱臼法处死小鼠。”老师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按住它的头部,将尾根部微微提起来,向后上方一扽。”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小鼠就一动不动了。

  “动作要快,不要犹豫,你的果断就是对它最大的仁慈,也不要害怕,多试几次就好了。”

  老师说完拍拍手,“好了,各就各位,开始练习。”

  艾青禾靠在桌边,一开始根本不敢动手,支支吾吾地说我就算了吧。

  甚至还胡说八道:“我真的感冒了,传染给它不好……吧?”

  同组的同学都被她无语笑了,问她:“姐妹你还记得它生来是什么使命吗?这是实验鼠啊!”

  “你不像怕给它传染感冒的,更像怕被它传染的。”

  “你不会真的以为被咬一口会得鼠疫吧哈哈哈!”

  孟彦卿想劝,刚张口,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把脸别过去一边。

  艾青禾这下挂不住脸了:“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彦卿摇摇头,说没什么,这才劝道:“你要是实在怕,我抓着让你给它注射?不会有问题的,试一下。”

  又说:“最好还是学会怎么打针,我听老师说,他去京市进修的时候,组上病人每天的抽血,尤其是血气分析那一套,都是让实习生和进修医去抽的,万一我们以后实习……你不能跟老师说你上了四年学,连注射器都没摸过吧?”

  那倒也是,艾青禾咬着后牙槽啧了声,看着闻婧一手捉拿小鼠,一手持着灌胃器,从小鼠口角处怼进去。

  接着是陈嘉渝口述的操作要点:“针头向后压,使颈部伸直,再把灌胃器沿上腭徐徐送入食道,即可注入药液。”

  接着耳边又传来一句:“你最近学习累不累?按摩推拿了解一下吗?”

  艾青禾一愣。

  好像有什么不是这节课的东西混进来了?

  她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孟彦卿在跟她说话,目的是想让她……给小鼠打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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