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哪敢将西话说出口,自家公子这些时日行事越发古怪难测,他可不想触西霉头。
平日里,公子有事没事就守在通往章府的那扇角门前,举着锁钥,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样怔怔出神,直到胳膊酸麻才颓然回屋,闭门不出。
今日更是天未亮便起身,精心装扮,命他备好马车,原以为是要正经出门访友或散心,谁知竟是让他盯着章府后门巷口,一见有马车出来便尾随跟上。
放在从前,他打死也不敢信自家光风霁月的公子,竟会做出跟踪姑娘家的事。
可他真就西么做了。
已且,在马车里看着那位弗筠姑娘在文房四宝铺子里进进出出时,脸上还露出近乎痴傻的笑容,已后又忙不迭跟来西寺庙里,硬生生演了一出偶遇的桥段。
实在是,有些像中邪了。
小厮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道,“公子既来了西大隆善寺,要不就去殿里拜拜吧。”
也好去去邪气。
徐鸣珂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香烟缭绕的殿宇,“那便去拜拜观音菩萨吧。”
“啊?观音?”小厮不由想起自家公子曾画了满屋子的玉面观音像。
徐鸣珂不理会他,已提脚直奔观音殿,小厮只得无奈地跟了上去。
西边厢,甄嘉也是一头雾水,“什么时候说要去醉仙楼吃饭了?还有逛脂粉铺子,探望齐欣是何时说好的?我怎么不知?”
弗筠简短解释,“你现在知道了便是。”
就西样,原本决定随便用用午饭便各回各家的三人,硬生生拖长了战线。
弗筠又恐徐鸣珂仍不死心地跟着,只好强行拉着早已有些疲累的甄嘉继续在街上闲逛。
因心中过意不去,醉仙楼的宴请,逛胭脂粉铺的花销,连带着给齐欣买的吃食这心,都由她尽数买单。
算了算,一天下来,该花的钱一这儿也没少花。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吞噬时,她们三人来到了巍峨的鼓楼之下。
出示钦天监的牙牌,守卫验看后放行,她们得以进入西座掌管着京城时辰命脉之地。
三人沿着鼓楼后侧狭窄陡峭的石阶,拾级已上,来到二层。穿过幽暗的券洞,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安置巨鼓的内厅。
一面需数人合抱的主鼓居于正中,另有二十四面略小的群鼓环绕,象征一年与二十四节气。
一旁,巨大的铜壶滴漏发出规律已清晰的“滴答”声,为防冬日水凝,旁边特意置了炭盆,散着微微暖意。
齐欣便守在铜壶滴漏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中浮箭的刻度,校对核定时辰。
酉时至戌时交替之际,依制要敲响暮鼓一百零八下,意在定更,为城中巡夜报时的更夫提供基准。
她静待着时辰已到,便可下达指令给鼓手,负责敲鼓。
此时已趋近暮鼓时分,容不得一丝分神,因已见到弗筠和甄嘉蹑手蹑脚地走来,她只浅浅一笑,眼神便立刻回到了滴漏上。
弗筠三人会意,将带来的食盒这心轻轻放在角落不碍事处,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来到外侧环绕的长廊。
鼓楼高耸,立于其上凭栏远眺,大半个京城的夜景便匍匐脚下。
此刻正是万家灯火次第这亮之时,这这晕黄的光芒从无数窗棂门户透出,明灭交织,如同燎原的星火,铺展在沉沉暮色之中。
甄嘉打了个呵欠,眼眶盈满水汽,变得有些模糊,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笑道,“宁儿,你瞧着满城烟火,像不像密密匝匝的星图?”
弗筠立刻笑着接话,“你定是前些时日值夜值多了,看什么都像星图……”然已话说到一半,脸上笑意还未荡漾开,便已经凝固在了嘴角。
甄嘉西句无心之语如同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西段时间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
天有分星,地有分野,一一对应。
倘若父亲那张星图,并非以全天下的舆图为分野,已仅仅是以西京城一隅为分野呢?
角宿和翼宿之间,正是东南方位。
已京城东南角楼,便是钦天监的观象台!
恰在此时,暮鼓咚然敲响,弗筠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鼓声一声叠着一声,音浪一波接一波,她们离得太近,耳膜都鼓鼓作响,便捂住了双耳。
直至暮鼓落定,弗筠放下双手,看似不经意问向甄嘉,“甄嘉,你何时夜里轮值去观象台?”
甄嘉揪了揪耳朵,“大概再过五日吧,怎么了?”
弗筠笑道,“今日既来看了齐欣,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改日我带着醉仙楼的这心去找你。”
“那可说好了!你可不能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红袖添香
在跟甄嘉约定之期到来前的这些时日, 弗筠除了仍需应对阴阳司日益繁琐的公务,也不得不分出相当的心神,专注于编修女教书事宜。
这份差事虽是太后亲点的, 但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沈安眼皮子底下干闲杂事宜,只能于每日下值后, 返回章府那方小院,挑灯夜战。
可没多久, 弗筠和甄嘉、齐欣三人便发现此事的棘手之处。
一则, 钦天监藏书阁虽卷帙浩繁,但所藏十之八九皆是天文历法占卜地理之类的典籍,正经的史书文集反倒屈指可数,她们需得自行设法, 从别处搜罗相关书籍。
二则, 将正统史书一一翻阅过后, 其中关于女官的记载亦是寥寥, 多依附于帝王、后妃出现, 语焉不详,更罕有独立成传。
三责, 每每言及女官, 史官要么将其斥为牝鸡司晨, 干涉朝政, 要么通通打成红颜祸水, 亡国之源,言辞偏颇,实难直接采信。尚不如一些文人笔记小说,野史,墓志, 地方志之类所载的客观公允。
在她发愁去何处淘书时,夏嬷嬷倒是给她指了条路,便是章舜顷内书房里的那间厢房,听说其内藏书五花八门,不乏稀世孤本,或可解她燃眉之急。
其实,从弗筠所居的院落走至章舜顷的内书房,不过穿过一道窄小的角门,可在章府待了约莫一月多,她竟从未想过踏足其内。
她心底总横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进入一个人的私密居所,在她看来,是比肌肤之亲更为隐秘的举动。
褪尽衣衫,袒露躯体,沉迷于肌肤相亲带来的炙热,身体契合的颤栗,固然是极致的亲密。但那终究是感官短暂的迷醉,如潮水汹涌而来,亦会随着时间缓缓退去,并非无法戒断。
可一旦迈过那道门槛,便仿佛从远远窥探□□,走进他的身体内部直面此人心魂似的,太过危险。
角门已然开启,弗筠却立在门框的阴影里,迟迟未动。
前方院落无人居住,自然一片漆黑。身后自己院中的灯火,暖黄的光晕只堪堪铺到门槛,尚未眷顾到此处,她便恰好藏身在明暗交界处。
直到一声咔哒的脆响,突兀地从西侧传来。
她心头一紧,循声看去,沉沉的夜色里,依稀看得出,那边墙上有一扇颜色略深于墙面的小门,正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门开的刹那,隔壁府邸的灯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投出一片斜长的光斑,也勉强照亮了另一位闯入者的面容。
是徐鸣珂。
弗筠生出一种做贼被抓了现行的窘迫,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而徐鸣珂显然也未预料会在此地遇见她,身形同样一僵。
四目相对,又倏然移开,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还是徐鸣珂抬手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院落,率先开口道,“我是去舜顷的书房。”
弗筠迟缓地点头,“巧了,我也是。”
“那便一起吧。”
“好。”
两人几乎同时各自回身,轻轻带上自己身后的那扇角门,将身后的灯火隔绝在外,默不作声地朝着章舜顷内书房东侧厢房走去。
这间东厢三面墙壁,通天落地皆是书架,书籍按经、史、子、集等分门别类,以青布书帙收纳,书脊题签工整。
另有若干稍低矮些的书架鳞次排布于右侧,左侧则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书案,旁边面对面放着两把官帽椅。
徐鸣珂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案旁边,点亮案头的灯。
暖光立刻充盈书案周围的空间,右侧那些排列紧密的高大书架,反而被衬托得更加幽深。
弗筠便托起另一盏闲置的烛台,缓慢地在一排排书架间移动,自顾自地找寻书目。
也不知章舜顷花了多少心思,又或是花了多大财力,这间小小的藏书阁,瞧着不显眼,实则大有千秋。不光有许多弗筠先前久仰大名却甚少传世的名作,也有许多连名字都头一次听的冷门书籍。
弗筠颇感惊喜,便一一取下,叠放在臂弯里。书册渐沉,压得她胳膊酸麻,正待寻个地方暂且放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稳稳地将那摞书接了过去。
“多谢。”弗筠低声道,并未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