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舜顷不露声色道,“您今夜是去了何处?竟这般时辰才回府。”
章守约错开眼,“有些棘手公事。”
章舜顷勾唇一笑,“公事?还是私事?”
章守约目光倏然锐利,冷冷扫向章舜顷,儿子的身量已高过父亲不少,他坐着,须得费劲儿昂首,才能对得上他的脸。
他虽处于低位,可上位者的威严不弱分毫,习惯性地拿出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怎么?你如今是审问起为父来了?”
章舜顷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哪儿敢审问您呢?只是身为儿子,不免要尽尽孝心,想着父亲若真有了可心之人,整日养在外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妨接回府中,也省得父亲这般年纪,还要如此奔波劳碌……”
他话音未落,章守约大掌已狠狠顿在桌上,惊得茶盏险些离桌,霍然起身,用手指着他,“章舜顷,你竟敢如此目无尊卑,口无遮拦,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这些年读的书、受的教养都忘了?”
章舜顷迎着他劈头盖脸的数落,始终面色不改,可眼前之人面色已近乎铁青,离得近了,这才发现,父亲鬓角的华发似乎比离开时浓了许多,皱纹亦爬边了眼梢额角。
岁月果真不会善待任何人,不管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还是位极人臣的权贵。
章舜顷眸光晦暗,“我这些年读的书确实忘了许多,只记得一句‘子不教,父之过’。”
话落,方才安稳摆放在茶几上的两具杯盏顷刻落地,碎瓷飞溅如水花,芽色的茶汤流了满地,当然更多还是淌在了章舜顷的衣摆上。
一片碎瓷跳跃着攀上了他的手背,立刻划出一道血口,血珠顺着手背滴落,在茶汤中晕开一朵朵殷红梅花。
章舜顷恍若不觉疼痛,只微微低头,面色平静地看着早已面色铁青的父亲,语气不明道,“母亲已故去多年,您也该及时行乐了,何必为了一介虚名苦了自己呢。”
章守约眸光里的火苗已是压抑不住,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门,“你给我滚!”
章舜顷立刻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试探不停
整整一夜, 弗筠睁着眼睛,靠在床头,未曾合眼。
除了冥思苦想之外, 内心深处更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她总担心章舜顷可能会突然出现, 撕下伪装,冲她露出獠牙, 再拼命咬噬她的血肉。
她得睁着眼睛, 以备不测。
次日,天色未明,她已起身,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仔细扑上薄粉, 勉强遮掩住自己的异常。
收拾停当, 她像往常一样, 走向章府后门那辆接送她上值的马车。
车夫已候在旁,见她出来, 恭敬地掀起车帘。
然而, 帘子挑开的刹那, 弗筠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冷淡无波的眼睛里。
章舜顷已端坐车内。
他与昨日风尘仆仆的形容已经判若两人, 身着绯色云纹团领常服, 那鲜艳的色泽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如玉,却也平添了几分官场中人的威仪。
最为醒目的还是胸前那块四四方方的补子,以五彩丝线密密匝匝地绣着御史专用的獬豸图案。
独角向天,怒目圆睁,不愧是掌管人间公正、铁面无私的神兽, 端的是威风凛凛。
弗筠不由看了眼自己的青色圆领袍,身前是两只展翅的小黄鹂,单看亦是灵巧飞逸,与之相形却不免显得温良无害,甚至有些憨态可掬了。
想当初,她在衙署里领到这身青色常服后,何等意气风发。
她万分珍重地将它捧回,细细熨平每一道褶皱,熏上淡淡的香,而后才郑重地穿戴整齐。
青袍乌纱,素银束腰,有如青竹挺秀,还带着几分初入官场的清皎与锐气,连夏嬷嬷见了都连声赞叹,笑称是戏文里的“女驸马”走出来了。
可跟眼前这正四品的补服比起来,还是差了些事儿。
弗筠心中涌动之时,章舜顷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落,便移开,解释道,“夏嬷嬷叮嘱,要我们一同上值。都察院跟钦天监挨得近,正好一道。”
弗筠低低“哦”了一声,便动作利落地提起衣袍下摆,钻进马车,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
因着章舜顷失忆,曾经多数时间无话不谈的两人,此刻跟陌生人无异。
空气像是冷凝在粥上的那层膜,黏黏糊糊,流淌不动。
尚未摸清章舜顷的盘算前,弗筠选择按兵不动,她侧过身,挑起另一侧的车窗帘子,托着腮,假装欣赏窗外街景。
另一只手却在无意识地来回捋着腰间那枚藕荷色锦囊的穗子,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熟稔无比的习惯。
“这是大隆善寺的护身符?”
身旁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听着没什么波澜,像是纯粹的闲聊。
弗筠心中暗暗一笑,便放下帘子,扭头看他,莞尔道,“对啊,这是住在隔壁的徐公子给我求的护身符,说是要贴身带着,能保平安。”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停了片刻,似是刚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也给徐公子求了一个,就在他腰上挂着呢。”
章舜顷面无表情道,“你跟徐鸣珂关系倒是亲厚。”
“嗐,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往,可我也不能因着一己之私便隐瞒大人。徐公子原是我……”话说到一半,弗筠突然仓促地截断了话头,“算了,大人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有些事忘了便忘了吧。如今徐公子不计前嫌,跟大人重归于好,我自然也是开心的。”
这一番话故意说得半吞半吐,欲言又止,若是让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必然要追问一通,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弗筠用余光暗暗留意章舜顷,且看他如何反应。
谁知章舜顷眸中满是纯粹的困惑,“你这话是何意?”
还真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任她如何用诱饵勾之,都毫不理会。
接二连三地在章舜顷这里碰灰受挫,弗筠心里不由生出些气馁,便冷言道,“大人如此明察秋毫,难道还猜不出个前因后果来么?”
章舜顷困惑愈重,噫声道,“可夏嬷嬷怎么跟我说,徐鸣珂是你我二人的月老呢?”
“咳——”弗筠被自己口水呛了一声。
不用猜也知道,这番说辞必然是徐鸣珂讲给夏嬷嬷的,她委实没想到,看上去清风朗月般的徐鸣珂,竟也会说出这般含讽带刺的话来。
可偏偏这个被讽刺的人却浑然不觉,一脸无辜天真,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还问她,“怎么?这话不对?”
“月老这话倒也不假,只不过却是为了成全他人姻缘,反倒把自己姻缘搭进去了。”弗筠一脸羞惭,“总之,你我都对不住徐公子。”
这话没有半点儿矫饰遮掩,章舜顷脸上瞬间五色交织,抬手按揉自己的额角,似乎在拼命回忆一些事。
许久,他才看着弗筠,不敢置信道,“我竟能干出如此混账的事么?”
该说不说,他眼下的神色,实在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来,弗筠心情颇感复杂,再度动摇不定。
正想着,章舜顷忽而抬头,定定看她道,“如今我已因故忘记了这一切,许是上天在给我挽回过错的机会。不如就此一别两宽,于你于我,或许都是解脱。”
“你毕竟因我失了清白,我会尽可能用钱财补偿你,你若想另置宅院安身,或是需要其他助力安排,我亦可代为打点,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段话带给弗筠的震撼不亚于昨夜看见他突然出现的那刻,往昔的灵巧、机敏、善变,在此时尽数失效,让她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应该是真的失忆了吧。
一个念头迅速划过她的心头。
但她没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心神,反而认真思忖起离开章府和留在章府的利害孰轻孰重。
当初来京,之所以选择利用章舜顷枕边人身份进入章府,她确实做着两手准备。
毕竟一介低阶的钦天监官员,若无特殊机缘,终其一生也难以接触到真正的枢密要事,遑论面见天子和首辅。
可进了章府后,她跟问兰夜里除了探访安阳大长公主故居有所发现外,其余时间压根儿接近不了章守约犹如铁桶般的书房重地。
本想走明路,章守约对她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儿媳辈,却生怕沾上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传闻似的,避之不及。
她的棋盘确实有些乱了。
问兰不见了,便没了跟朱绍檀联络的眼目喉舌,也没了替她监视别院的眼睛。
章舜顷却又凭空出现了,更像一道不知何时就会轰然劈下的天雷,悬在她头顶,让她寝食难安,时刻提防。
她像是一匹孤狼,在群狮环伺的险境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留在章府确实危险重重……
可是,向来富贵都是险中求的。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碰撞,弹指间便有了计较,弗筠遂面露黯然道,“大人这样说倒是让人心寒了,我跟着大人,难道就是贪图这些身外之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