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舜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正在弗筠疑心是否自己露了破绽时,却见他忽而绽开一笑,“夏嬷嬷所言不差,你果真对我一片痴心。”
他刚说完,弗筠余光便瞅见她跟章舜顷原本的半臂之距,立刻被一块绯色衣角占据,他的身体整个儿贴了上来。
弗筠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在他动作刚有起势时,便不可自抑地抬起手,往胸襟探入了半截手指。
那里藏着她防身的利器。
然而,章舜顷除了靠近她,并无其他动作。
青色衣角和绯色衣角也只是若即若离地挨着,像是坐久了,换了个位置而已。
没办法,那些噩梦在她心中留下太重的阴影,总觉章舜顷会突然毫无预兆地捅她一刀。
她虽然已经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但绝不是这种猝不及防且不明不白的死法。
弗筠强压下自己的本能反应,默默抽出了手,蜷曲成拳,放回膝上。
然而,她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还是勾起了章舜顷的疑窦,他望着弗筠,目光有些锐利,“你方才是想做什么?”
弗筠干咽了一口唾沫,挤出一丝羞涩道,“我是挠痒呢。”
章舜顷扬起唇角,“是么?哪里痒?可要我帮你?”
弗筠只当他是开玩笑,正想含糊过去,却见他话音刚落,就冲自己胸前伸手而来,她惊慌之下往后一缩,双臂交叉环在身前,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车厢壁上,连头顶的乌纱帽也被撞歪了,只好单手狼狈地扶正回去,另一手依旧护在身前。
章舜顷抬起的手就那么停到半空,他不觉眯起眼睛,逸出一线冷光,“你怎么好像很怕我的样子?”
弗筠暗暗咬舌,懊悔自己反应过大,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坐直了身子,又从嗓子眼挤出蚊呐一般的声响,像是极难为情道,“大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对人家动手动脚呢,这于礼不合。”
章舜顷目光一直落在她有意无意挡在胸襟前的纤手上,语含轻佻,“这里又没有旁人,你怕什么?”
听到这话,弗筠方才装出来的羞涩立刻褪了干净,死死地盯着他,“大人方才说要跟我一别两宽,眼下又如此随心所欲,我实在糊涂,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章舜顷面色不改,依旧含笑道,“我先前是错估了你对我的真心,如今见你对我如此情深意切,自然也得予以同等的回馈才是,怎好让你一片痴心错付呢?”
说完,他便伸出手臂,不容拒绝地将弗筠揽在怀中。
弗筠浑身僵硬不已,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迟迟都放松不下,甚至暗暗较劲儿跟他抗衡。
那只箍在她肩头的手掌丝毫不卸力,你挣扎三分,我进攻三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却恰到好处地让她进退不得。
这场默默的角力持续了许久,弗筠终是意识到,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愈发受制的只有她一人。
她便深吸一口气,绷着身子,板着脸道,“大人,我们不算正经夫妻,无媒无聘已是不妥,若是因闺房画眉之事遭人议论,反倒连累大人的官声,不如在外还是以礼相待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迟了半晌,从头顶传来,语气难辨:“原来大人不光擅天文相术,能考得榜首,上得厅堂,亦有贤助之心,能得大人佐助规劝,章某可真是三生有幸。”
也不知是他有意,还是弗筠多心,她总觉得这番话有些许阴阳怪气之意,轻扯嘴角道,“大人过誉了。”
章舜顷笑而不语,终是缓缓松开了手臂,弗筠立刻坐直了身体,挪到角落里去。
二人再不多言,马车终于行至钦天监衙署门前,弗筠便迫不及待起身,“先行告辞。”
章舜顷在身后启声,“下值时,我们亦一道回去。”
弗筠已挪至车门边,转头微笑,“好。”
再转身,面色已是冷若冰霜。
她今日本想择机去趟客栈,搞清楚各方截杀章舜顷这一劫,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纰漏呢。
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解语之花
弗筠还是决定利用衙门晌午堂食的空档, 去一趟城南客栈,为此推拒了跟齐欣和甄嘉的用膳,让她们帮着打马虎眼。
一身补服未免惹人注目, 弗筠走出衙门,经过棋盘街时, 进入一家成衣铺子,换了身女装, 而后马不停蹄地去往城南客栈。
进入客栈后, 她跟掌柜交换了下眼神,便径直走进后院。掌柜将手头上的账本交于店里伙计后,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后院四四方方一间院,是供客栈伙计的歇脚之处。
他们前后脚进入西厢房, 掌柜便反手带上门, 请弗筠坐在桌边, 率先开口道, “姑娘上次交代的事情, 已经办妥了。”
弗筠立刻正了神色,坐直身子, 等待他的下音。
“我们日前暗探过安阳大长公主的陵园, 里面确实有一具年久腐烂的尸首, 一位仵作当场勘验过, 说其死因不似急症, 倒像是……”他说到一半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倒像是因气息不畅而憋死的……”
“憋……憋死?”弗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此前虽一直疑心大长公主的死因,但只当是中毒等死于非命的手段,谁承想竟是活活憋死!
这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选择如此让人绝望的死法。
弗筠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发冷, 像是自己也沉入了那口棺材里,喘不上气来。
望着弗筠瞬间刷白的脸色,掌柜凝重地紧了紧下颌,颔首道,“棺椁上方有不少指甲抓痕,应当是大长公主醒来后因奋力挣扎留下的,尸首指甲处也有不少木屑。”
弗筠不由攥紧了拳,眉宇渐渐冷凝成霜。
大长公主之死必然与章守约逃不了干系,她对此深信不疑。
既然让她窥探到如此隐秘的要事,那她倒是有跟章舜顷谈判的筹码了,只消将此消息告知于他,说不准会能谋到一线生机。
她不是非死不可。
有了这个意外的收获,自昨夜起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弗筠此刻心里稍稍平静了些。
她又问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要麻烦掌柜。上次我留下消息,说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章舜顷回京,不知是出了什么纰漏?”
掌柜听出话外音,愕然道,“姑娘是说,章舜顷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弗筠点头,“嗯。不过他好像失忆了。”
掌柜瞬间拧起眉来,“我只能跟姑娘保证,消息定然是传到了青州府至京城一带,至于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此事还需仔细核查,静待其他分堂的回信。”
“有劳掌柜。”弗筠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我每次来客栈都要躲开耳目,往来总是不便,不知掌柜能否在章府或钦天监安插些涅槃堂的人手,日后传递消息也方便些。”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即刻安排下去。”
“多谢。”
此处离钦天监衙门有段不远的脚程,交代完毕后,弗筠便不再耽搁,起身告辞,从客栈一处不起眼的后门离开。
她一路专挑狭窄的胡同巷道走,又来至人声熙攘的棋盘街,寻了间清净无人的茶馆雅间换下衣裳,复回了钦天监衙门。
幸在时间拿捏得恰好,回钦天监时,余人尚歪七竖八地靠在书案上休憩,弗筠略略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书案上坐定。
刚坐下,身旁的吴防突然从摞成小山的案牍中抬起头来,冲她噫声道,“呦,张大人这是去哪儿了?”
弗筠眉眼闪过一丝烦躁,很想问一句干你何事。
她压下满腹浊气,打算像往常一样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手臂搁在案上就要午睡休憩。
好不容易揪到她错处的吴防岂能善罢甘休,他不依不挠道,“张大人竟然趁着午休时分离开衙门,去逛棋盘街,这可是擅离职守!”
弗筠猝然睁开眼睛,腾地坐直了身子,“你跟踪我?”
吴防哼了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弗筠冷笑一声,“那吴大人又是在哪里瞧见我去的棋盘街?总不能是在钦天监衙门里透过层层高墙看见的吧?说我擅离职守,那吴大人你呢?”
吴防被呛得满脸通红,“你……我……我自是瞧见你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衙门,无故离岗,这才跟去的。”
“我还说,我是跟着你去的呢!”
吴防怒道,“你这是颠倒黑白!”
一旁的贺平早已被二人吵醒,他素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便添油加醋地偷笑道,“吴大人整日不干正事,却天天盯着人家小姑娘去哪儿干什么,这像什么话。”
这话真是其心可诛,吴防听后窘得满脸通红,弗筠却立刻冷了脸,呵斥道,“什么小姑娘小姑娘的,我是你的上司,你该称呼我一声张大人。”
“哎呦,瞧我这张嘴,张大人。”贺平假作扇嘴的动作,语气却尽是嬉笑调侃的意味,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