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气得牙根儿直痒痒,吐纳几息后,忽而勾唇一笑,“吴大人,哎呦不对,瞧我这记性,卜筮正是个不入流的官,无品无级,还担不上我这句‘大人’呢,我该称呼您什么好呢?”
贺平被她戳到痛处,顿时脸红脖子粗,方才吃了瘪的吴防也暂时忘记先前跟弗筠的恩怨,立刻同仇敌忾起来,嘲讽大笑。
贺平喘息颇粗,瞪向弗筠,又瞪着吴防,“你们二位大人空占官衔,倒是尸位素餐,玩忽职守,我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说不过你们,只好请司正大人来评评理了。”说完他突然起身,又补了一句,“说来,这也是跟张大人您学的呢,上行下效!”
吴防听后慌得不行,急急忙忙站起来,立刻小跑着跟了出去,弗筠却坐在原地一动未动,摊开一本典籍,继续若无其事地研读。
这时,值房里余人都已转醒,纷纷将目光落在弗筠身上,眼睛里尽是看热闹的兴致。
不多时,贺平屁颠屁颠地跟在冷肃着脸的沈安身后进了值房,吴防则慢吞吞地缀在其后,垂头耷拉脑袋。
弗筠只抬眸一瞥,便知晓了此局的胜负。
果不其然,沈安走至她的书案前,用食指关节咚咚敲击两下桌面,冷声宣判道,“上值期间擅离职守,罚俸两个月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自知有错在先,弗筠只能垂眉耷脸地领下这番责罚,“是,下官知错了。”
扬眉吐气的贺平一下午的时间都把下颌翘到天上去,不时哼着悠扬的小调。
本就养家吃紧的吴防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再不敢轻易当出头鸟,只默默在心里积攒着对弗筠和贺平两人的怨气。
弗筠却被前所未有的低落和烦闷笼罩起来,头顶周围像是被笼罩起一层阴云。
为官之难,难在做事,难在人际,难在自处……处处皆是她难以化解的难题。
如今她也尝到进退维谷的滋味了。
她是忍气吞声不行,主动出击也不行,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直至下值时分,弗筠脸色的阴霾仍未消散。
章府的马车已经停靠在衙门外,墨色已重,车里小桌上亮起一盏油灯,被她不算轻的衣风,带得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章舜顷不由瞥了她一眼,却被她周身的冷意差点儿冻住,惊奇道,“大人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弗筠抿嘴不言。
章舜顷轻笑,“是因为我白日的唐突还在生气?”
“不是。”
“那是为何?”
弗筠确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倾倒出来,本想跟齐欣和甄嘉发发牢骚,然而一下午都被沈安紧紧盯着,根本抽不出忙里偷闲的时机,结果满肚子废料积攒至今,能说话的却只剩下了眼前之人。
若说在二人没挑明那层仇恨之前,大多数心平气和的时候,章舜顷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又喜欢时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弗筠倒是挺乐于跟他扯一些有的没的。
可现在……他忘却前尘往事,对她表现得一无所知,二人之间又隔着太多攀不过去的崇山峻岭。
实在不合适,哪儿哪儿都不合适。
弗筠继续保持缄默,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章舜顷目光便随着她莹白面孔上的光影而流动,开口问道,“可是同僚之间不好相与?”
弗筠倏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章舜顷莫测一笑,“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弗筠竟真顺着他的话摸了摸脸,见他含着笑意的眸光下,又讪讪放下手去。
她细细凝视着章舜顷,见他春风满面,非但没有上值一日后灰头土脸的模样,反倒更加容光焕发,不由心中暗叹,不愧是少年登科又每年政绩名列前茅的人,委实不同吾等凡类。
然而,都察院堪称硬茬刺头聚集之地,他又是那般目高于顶、口不饶人之人,难道就没有跟她一样的烦恼么。
弗筠心中想着,便将疑问脱口而出。
章舜顷听后,倒十分认真地回答她,“我的运气比你稍好些,也就待过翰林院和都察院两地。翰林院都是能蹲冷板凳的老学究,浑身精力皆在论辩学理文章上,没有其他杂的心思,大家都是论本事排辈,彼此基本心服口服,就算有些矛盾也是文人相轻的,无伤大雅。”
“至于都察院,虽都是御史言官,能言善辩,但性情大多耿介直言,就算彼此看不顺眼,酣畅淋漓地吵一架也就是了,不会因此而记恨彼此。再者,我是男子,又……又占据着‘小阁老’的名号,谁也不会主动到我面前讨晦气。”
“可你就不一样了。钦天监有召无类,难免有些野性未驯的刁蛮之人,你年纪轻轻却事事压在他们头上,男子骨子里的劣根便冒了出来,强求其改变是很难的。你只能走到更高处,直至让他们的声音再也为你所不闻,或使他们受于权势所迫再也不能发出一言。”
章舜顷在说这一长串话时,弗筠被烛光映得星亮的眸子一直静静地落在他面上,直至话音落定也未移开,他被看得有些微不自在,问道,“怎么?你认为我这话没道理?”
弗筠微微摇头,“我只是在想,世间难题的解法,是否只有强权压倒强权这一条路……”
章舜顷认真蹙眉,沉吟片刻道,“世道如一盘棋,规则自有定数,自是得想方设法在这套成败体系中成为胜者,将来才有操控棋盘的能力。”
“若是我不想理会这套规则呢?”
章舜顷哑然失笑了一瞬,而后道,“掀翻棋盘倒也是一种选择,可黑白子散落满地,留下一团烂摊子,反倒还不如勉强维持现在局面呢,不是么?”
弗筠心头一动,细细打量着他,烛光摇曳,照不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仍是晦暗不明。
她问道,“大人说这话是何意?”
“你以为是何意,便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正妻之位
弗筠几番掀起车帘, 打量周围情形。
马车停靠在一条僻静巷弄里,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约莫一刻钟前,章舜顷吩咐车夫在此停下, 称要寻访故人,告知他平安归来的消息, 只让她在车内等候。
两扇黑门自他进入后开了片刻,露出一座汉白玉浮雕照壁, 又牢牢关严。
时下已经暮色沉沉, 弗筠看了许久,再也看不清,便垂下车帘。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吱呀开启, 随后一阵趋近的脚步声, 车帘被再度掀开。
章舜顷钻进马车, 甫一靠过来, 便有一股清苦的药味拂来, 弗筠鼻尖微微皱了皱,不由深嗅了一口。
她内心疑惑如云海翻腾, 默默记下了这处宅邸的方位。
回到章府后, 两人便各回各院。
弗筠进入正房, 却见往日此时早已摆满热菜饭食的圆桌上空空如也, 正欲询问院中专门负责传唤膳食的丫鬟绿萼, 她已笑呵呵迎上来,“姑娘回来了。夏嬷嬷方才特意吩咐了,说公子既已回府,往后晚膳便请姑娘移步前院正房,一同用饭, 也热闹些。”
弗筠不可自抑地叹了口气。
绿萼满头雾水,“姑娘怎么了?”
弗筠自觉失态,忙强整面色,笑道,“没事。我这就过去。”
她拖着万分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向前院。
终于来到正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挑开了门帘。
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各式菜式,章舜顷已浣手入座,夏嬷嬷侍立在侧,见她进来,“姑娘来得正好,菜刚上齐,快入座吧,忙碌了一日,定是饿了。”
弗筠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视一圈,却被西侧房间吸引,不由顿住步子。
昨夜仓促,未曾细看,她这才发现西面两间房的别有洞天。
她见过收藏字画的,收藏古董的,收藏典籍的,还是头一遭见有人专门辟出房间用来网罗世间奇技淫巧之物的。
若是不知内情,倒像误入了木匠的手工作坊。
弗筠不免想起他在雾螺岛上领着罗放他们打造的那批桌椅床榻,以及夜探大长公主故居时那随处可见的木雕玩意。
果真是自幼的手艺。
弗筠目光依次落在那些精巧的玩意上,夏嬷嬷见她看得入神,笑道,“这是公子幼时自己辟的玩物坊,姑娘若是喜欢,可去把玩一番。”
弗筠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笑着轻轻摇头,“还是先用饭吧”。
被言语谈及的章舜顷本人,抬眸看了眼她们,倒是没说什么。
弗筠捡了个离他最远的绣墩坐定,两人之间隔着大半张桌子的距离,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用餐时,除了碗筷偶尔轻碰的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夏嬷嬷瞅出两人气场不对,只得自己寻话头来调和气氛道,“姑娘和公子现在两下住着,吃饭,看书倒是有些不便了,不若隔日奴婢便让人收拾收拾,搬到一起来,往后起居上值都便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