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和章舜顷几乎是同时顿住筷箸,看了眼彼此,又飞快移开目光。
章舜顷淡淡道,“孙御医要时常上门看诊,总归有些不便,还是过些时日吧。”
夏嬷嬷恍然道,“瞧奴婢这脑子,倒是忘了这茬,还是公子考虑得周到。”
过了会儿,见无人说话,夏嬷嬷又道,“先前公子不在府上,诸事不便,如今公子也该择日领着姑娘去见见老爷了。”
听到这话,弗筠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住。
“我知道。”章舜顷几乎是立刻接着夏嬷嬷的话口,头也不抬地应声道,而后便没了下音。
饭毕上茶,章舜顷饮过一口茶,抬眼看向对面的弗筠,不经意开口道,“夏嬷嬷说,你从水匪手中获救,是多亏了一位女侠出手相救,她人呢?可还在府上做客?”
弗筠喉里正含着一口热茶,听到他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囫囵咽了下去,一股滚烫之感流遍喉管,灼得她腹中如火烧。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不由细细分辨着章舜顷的语气神色,确定没有任何绵里藏针的意味,才道,“她行走江湖,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不日前已跟我作别,不知去何处游历了。”
“原来如此。”章舜顷道。
弗筠不露声色地盯着眼前此人,无数个念头走马灯般闪过,却理不出思绪,纷乱如麻。
她缓缓起身,“大人,时候不早,先告辞了。”她走至一半,突然又回头道,“今日还需借大人书房一用,有些编校之事要收尾。”
“去吧。”
弗筠回自己院子里取了那摞草稿,便又来至章舜顷院里的东厢房。
这晚,没有徐鸣珂在旁,只有她自己。
她的心却迟迟静不下来。
弗筠毫不怀疑,依照问兰的脾性,但凡她此刻能留着一口气,就算爬,也会爬回她身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仿佛人间蒸发。
问兰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弗筠心神分成两半,一半控制不住为问兰忧心,一边强迫自己专注,投入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中。
直至一抹身影突然覆住了纸上的文字,弗筠抬起头,见章舜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他手中握了本书,路过她,走到她对面那张空置的官帽椅前,拂衣坐下。
那抹暗影随之消失,来至了他脚下。
见弗筠停笔,目光随着他身形移动,章舜顷挑眉道,“我妨碍着你了?”
“没有。”弗筠垂下头,移目到方才寻到的那页上,继续比对文字有无疏漏之处。
然而,两个人跟一个人总是不同,对面每次翻页之声,都清晰地落在她耳膜上。
弗筠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将纸张翻得哗哗作响,借此盖住他弄出的动静。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面翻页的声响越来越大,薄脆的纸页啪得相合。
一时间静谧的书房,响起此起彼伏的撼人异响,仿佛两人在互扇对方耳光一般。
终是对面先消下声来,随着一人的败阵,另一人也偃旗息鼓了。
仿佛方才的暗流涌动不曾存在过。
一瞬又归于沉寂。
连那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也变得分量十足。
弗筠错愕抬头,却见章舜顷十分专注地落目在书页上,眉心还微微蹙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复又低下头去。
没了打擂台的彼此较劲儿,她终于得以再次聚拢心思,紧赶慢赶完成手下的活儿。
夜色愈发浓重,期间章舜顷还起身剪了剪灯芯,添了些灯油。
弗筠终于长舒一口气,按揉着有些酸疼的脖颈抬起头来,却见对面那人已不请自拿地捡起一张纸页,饶有兴致地品读着,甚至还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女官之制,自汉世肇端,至李唐而粲然大备……天地生材,本无分于男女;宫府设职,当有裨于家国。”
弗筠脸上迅速染上一抹红霞,将余下纸页收拢起来,便起身弯腰去劈手夺那张纸。
章舜顷灵巧闪身避过,仍在念着,“使后世女子观之,方知‘立身’二字,原可书于典册,刻于印绶,不必尽托于婚姻一途……”
他念到此处停了下来,看着弗筠因羞怒而涨红的脸,“张大人有此志向,真是令我深感佩服。”
弗筠起身绕过书案,生恐撕烂,不敢强去夺,只冲他伸出手,嘴上分毫不让,“章大人如此无礼,真是令我深感意外。”
章舜顷将那页纸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热的触感,意味不明道,“原来我在你面前,一向是彬彬有礼的么?”
弗筠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大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说完她便要抱着那摞草稿离开。
章舜顷突然在身后开口,“虽说张大人志存高远,无心囿于婚姻俗事。可你我如此不明不白地在一起,毕竟也不是长久之计。”
弗筠脚步不由顿住,回身看他,“那依章大人高见,何为长久之计?”
章舜顷坐姿有些慵懒随意,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略显幽深难测,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你就甘心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我么?”
弗筠拥紧了怀中的册页,静默了几息,而后深吸一口气道,“自是不甘心。”
她顿了顿,正色道,“我想要正妻之位,不知你给不给的了?”
话音落定后,书房里静默了几瞬。
章舜顷目光自始至终未从弗筠面上移开,眸子里的幽光如同月光下的湖面,闪着粼粼碎亮,却让人看不清深浅。
弗筠见他久不应答,再次转身离开,就在她一半身形都隐没在门框后时,突然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不过是正妻之位,有什么不能给的?”
弗筠顿住步伐,扭头探向门内,静静地看着他,“我要你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我进门,我要你把我的名字写入章家族谱,此生夫妻一体,荣耀共享,罪责同担,你可愿意?”
“这有何难?”章舜顷倏然起身,一步步向弗筠走来,脚步虽是无声,却步步踏在她的心口上,胸膛咚咚作响。
转眼,章舜顷走至她面前,他微微俯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道,“夫妻一体,同生共死,生同衾死同穴。谁敢背弃誓言,此生不得好死。”
“好。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我要成亲
静谧的暖阁里, 檀香幽幽。
今年倒春寒来得格外凶猛,太后赵吟秋前几日微感风寒,至今仍未大安。她身上披着稍厚的石青色刻丝冬袄, 肩颈处还搭着一条灰鼠皮围脖,却仍不时掩着丝帕, 低低咳嗽两声。
身侧宫女捧着润喉的温茶欲上前,她却只抬手轻轻一止, 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手中捧着的厚厚一摞底稿。
一声声翻页的脆响, 在静室中格外分明。
弗筠、甄嘉和齐欣三人则屏气凝神,默默坐在下首,目光以视,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忐忑。
也不知是太后的习惯如此, 还是当下心情所致, 她眉心一直微微蹙着, 终于翻至最末一页, 她将底稿缓缓阖上, 搁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看着诸人道, “果真是未嫁之女的手笔, 独一份的锐气, 看久了后宫嫔妃所作的陈辞, 倒也颇觉新鲜。”
三人闻言, 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拘谨的面容上漾开姣好的笑意。
然而,太后接下来的话,让那笑意瞬间凝在了脸上。
“修纂女教书之旨,本意是为教化天下女子, 使之知书达礼,而非有违世道礼法,教唆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其中诸多措辞论述,未免过于偏激,锋芒太露,终究不妥,还是重新斟酌一番吧。”
甄嘉和齐欣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像是霜打的茄子。弗筠微露不解,索性开口询问,“微臣斗胆,敢问太后不知有哪些不妥之处,还请您明示。”
太后抬眸望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耐心,“像编修《女论语》的宋若昭,便可大书特书,至于那些有牝鸡司晨之嫌的女官,篇幅可适当删减,不必着墨过多。如今这般详略失当,详者不德,略者不彰,岂不是教导女子行事出格,勉励女官越权,又何谈有裨家国?”
弗筠垂眸静听,待太后说完,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躬身道,“微臣倒有些其他想法。”
“哦?不妨直言。”
弗筠深吸一口气,“微臣以为,这世间训诫女子温良恭俭让的女教书本已有许多,太后此番编修新的女教书,自该与过往那些有多不同,当发新声、抒新意,因而也不必遵循旧例。”
太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哀家明白你的意思,可这步子迈得过大,反倒适得其反。”
弗筠眉间积云未散,仍杵在原地站着。
太后瞥她一眼,放柔了声音,道,“坐着吧。”
弗筠缓缓坐下,旁侧的甄嘉和齐欣都因此番回炉重造一事,苦色难掩,嘴角不由耷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