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11)

  坐在上首的太后将诸人神色收入眼中,缓缓放下茶盏,又拿起底稿,翻到让她驻目最久的那页,眸底隐光浮现,“此处援引的安阳大长公主一言,亦删去吧。”

  弗筠面上惑色愈浓,再度如初生牛犊般野莽起身,“微臣愚钝,不知此话有何偏颇?”

  太后并未看她,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似乎要用目光穿透纸背,低声道,“安阳大长公主毕竟非史家学者,闺阁之言如何能以为信据?”

  弗筠解释,“微臣以为,既是女教书,女子所编,自该引用女子所言。再者,大长公主殿下曾经写过不少笔记闲篇,其中不少妙语金句,倒是比那些老学究讲的有趣些。”

  “殿下曾说这世间女子本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委实辛苦非常。即便如此,还有一套又一套《女则》、《女训》和《女论语》压在头上,没享受到半点儿好处,却要套上诸多枷锁,果真天底下所有的苦处都让女子吃了。”

  弗筠兀自说着,太后脸色却渐渐冷凝下来,目光落在虚空处,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意蕴。

  她恍若不觉,仍在徐徐说着,“还有殿下就典范二字的独到见识。说典范本就值得深究,典范究竟是谁定的,怀着何种心思定的,说不准背后都是私心。表面上是典范,实际上却是约束,若无典范,各花生各样,反倒千姿百态,都照着一个模子来,倒是规整了,却也无趣……”

  一阵急厉的咳嗽截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太后喉中突然爆发长久难息的咳声,直咳得面色泛起绯红,眼尾氤氲起水雾。

  身侧宫女忙上前抚背递茶,还目光冷厉地扫了罪魁祸首弗筠一眼。

  齐欣和甄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频频用目光暗示弗筠,心里为她捏了把汗,更暗暗疑惑。

  难道她是今日出门着急,把察言观色的本事忘家里了?

  弗筠目光仍是静静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咳嗽稍宁,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而后眸光微冷,看着她道,“所以,依你之见,女教书本不必有是么?”

  弗筠脊背挺得笔直,垂眸道,“微臣并无此意。”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幽深难测,仿佛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年轻女官。

  良久,她缓缓靠回椅背,掩着丝帕又轻咳了一声,而后撂下一句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果真是年轻。”

  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走出太后宫中,踏出那片朱红色的高墙,甄嘉已迫不及待拉住弗筠的袖子,冲她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没瞧见太后脸色不好么?怎么犟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了?得亏太后脾气好,没跟你深究,否则我们都得吃挂落呢。”

  齐欣亦满面愁云,附和道,“是啊,你那样说,岂不是在否定太后编修女教书一事么?”

  弗筠面上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她看着她们,目光坦荡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微词么?”

  甄嘉和齐欣有些噎住,她们仨确实私底下暗暗吐槽过不少,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不应该是她们默认的处世法则么。

  齐欣道,“像咱们仨这样的,适龄不成家,自立女户,还在外抛头露面,为官任职的,全天下也挑不出几个来,这已经是世道的特例了,咱们存在本身便已经够特立独行了。你要跟这世道斗是斗不过的,平日还是得装得像些吧。”

  弗筠静静听着,目光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置可否。

  忽然,她转过头来,看着二人,笑道,“你说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来,还未来得及告知你们呢。”

  “什么?”甄嘉搭话道。

  “我要成亲了。”弗筠十分平静地开口。

  “啊?你要成亲?”甄嘉口里简直能塞进八个鸡蛋,齐欣也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

  “啊?你要成亲?”卫骁垂死病中惊坐起,“嘶——”

  他起身太猛,不妨扯动肩背腰腹上的伤口,痛得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只能哎呦着再度躺回去。

  站在床边一侧的章舜顷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缓缓躺平。

  卫骁面上大骇未消,气息虚弱道,“那女人把你害成这般,你还要跟她成亲?”

  他家大人何时这般糊涂了!

  章舜顷就势坐在床边,面色淡然,“这叫将计就计,你懂什么。”

  “可是……大人能否别再以身犯险了……”

  卫骁面露难色,心里却在嘀咕:大人您倒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可遍体鳞伤的都是我啊,这一回回教训还不够么?再这样折腾下去他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兀自腹诽着,忽听章舜顷开口道,“你觉得,那伙突然出现、挡了朱绍檀人手、又间接救了我们的人,会是何方神圣?”

  卫骁一愣,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揣测道,“许是一帮路见不平的侠义之士吧。”

  “你不是说,那伙人一开始是冲着我们来的么?”

  卫骁叹息一声,只能继续帮他回忆当时的细节,“是冲着我们来的不假,但他们出手分明有所保留,不像是要我们的命,更像是要活捉我们。后来朱绍檀的追兵来了,见他们杀心毕露,这才帮着我们对付。”

  当然,后来这三帮人马混战,他们还是没有避免掉落山崖的宿命。

  幸在山崖不高,崖下又有一汪深湖,这才保全了他们的性命。

  他因在底下垫背,受了颇重的伤,肩背四肢多处骨折,至今还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章舜顷只磕到了脑袋,除了丢失些近期的记忆,倒无大碍。

  也是老天爷爱捉弄人,偏偏让他只记得跟弗筠一起恩恩爱爱的过往,浑忘了她是如何一次次出卖他又欲杀他的事情,起初昏迷时里口中还一直念叨着“弗筠”的名字,一醒来,便问他,“弗筠去哪儿了?”

  要不是他还幸存且清醒,牢记着弗筠出卖他家大人的事,现下他家大人指不定还稀里糊涂地中着美人计呢。

  他可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想到这里,卫骁便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享受着救命恩人独有的待遇。

  章舜顷拧着眉沉思,却总觉得脑袋像是被淤沙堵塞的河道,不得畅通,想久了额角又泛起微疼,他叹了口气终是作罢。

  “你歇着吧。”他起身走了出去。

  外间,墨色如染,估摸已是二更天。

  章舜顷绕过曲折回廊,来至一间未掌灯的房间。

  他轻车熟路,摸着黑来到贴墙的书架,拧动多宝阁上的罗盘。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书架一分为二,露出其后一条幽深的隧道。

  隧道尽头,隐约有火光跃动,将人的影子拉得颤颤巍巍。

  尽头是一间石室。

  绞架上挂着一具面目模糊的血人。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有些是鞭伤,有些是热铁烙的,鲜红的血肉翻出,曝露在空气里,总也愈合不了。

  衣裳被血污得看不清颜色,血污糊满脸,浑身上下一处好皮也不见。

  那双在睡觉时也习惯睁开的眼睛,眼下却阖得紧紧的,上下眼睑像是被缝合到了一起。

  突然,一盆冰水突然浇在脸上,她眼睑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挪开眼帘,迟钝地看清了眼前之人。

  身体无处不在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当初在都指挥使府围剿时,她跟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是她单方面的一面之缘,章舜顷自是没办法从那么多人中辨认出蒙面的她。

  章舜顷没有错过她那一瞬的真情流露,勾起唇角,开口问道,“你是朱绍檀手下的侍卫吧?”

  问兰面色已恢复如常,紧抿着唇,封口不言。

  章舜顷轻笑了一声,“你以为不说话就能万事大吉么?”

  问兰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听说你是在章府附近的巷道里被擒住的,你是想伺机溜进章府……”章舜顷拖着长调子说完了前半句后,而后语调猝然转向冷硬,“还是原本就是从章府里溜出来的?”

  问兰表情如冰封住了一般,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章舜顷沉得住气,微微摇头道,“这样审,确实审不出什么来……这样吧,我请个人进来,你见了她,想必就能开口了。”

  问兰猝然掀开眼帘,藏在其内的瞳仁颤了颤,目光下意识盯向唯一的出口。

  可迟了许久,也未见那扇门有被打开的迹象。

  见状,章舜顷面上笑意渐浓,“看来我没猜错。”

  问兰意识到自己着了他的道,含恨地闭上眼睛,拼尽剩余的力气,一字一顿道,“要杀要剐随你便。”

  “干嘛动不动就要死呢?”章舜顷语气略含惋惜道,“给我讲讲你这些时日的发现吧,要是你说得好,我兴许可以留你一命呢。”

  问兰目光里盛满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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