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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近子夜时分,前头那间内书房再度亮起温和烛光,窗纸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正一一脱去外衫和内衬,准备上榻安歇。
后稍角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抹身影,直至衣衫褪去,露出健体肌理的轮廓,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终于缓缓关闭。
一抹纤细的暗影,踏着月光一步步无声无息地进入主院。
房间仍是黑洞洞的,她也不掌灯,坐在堂屋桌旁,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折了几折的纸张,借着姣好的月光用肉眼又看了一遍,其上简述了三帮人马在山路上相遇厮杀的经过,以及卫骁和章舜顷前后脚坠崖的事实。
是啊,卫骁!
若是他已殒命,章舜顷归来怎会绝口不提。
就算章舜顷真的失忆,也不会巧到两人都失忆了。
她竟然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仇人相见
这段时日, 弗筠和章舜顷白日各自上值,傍晚一同归来,在同一张桌上默默用膳。
饭后不久, 孙御医便上门来为他施针诊治。
每当这时,章舜顷总是明里暗里摆出送客姿势, 仿佛弗筠多停留一刻,便会耽误他什么要紧事似的。
直至子夜之前, 他那间正房里, 总有一段时间是空无一人的。
一来二去,弗筠便也识了趣,不等他眼神递过来,便主动起身告辞。
这日晚膳后, 茶水刚端上来, 弗筠已自觉放下茶盏, 准备起身。
章舜顷却搁下茶盏, 看着她道, “你跟我去见父亲吧。”
弗筠等这一日也有许久,心里早有准备, 面上并无甚波动, “好。”
便紧跟着他身后, 一步步来至前院, 低眉敛目恭顺地跟在章舜顷身后, 进入章守约的外书房。
章守约坐在西侧书案,听到脚步声已然抬起头来。
这还是弗筠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年过半百,面上已染了岁月的风霜,可那张脸的轮廓依旧凌厉如刀裁,凤目微微内敛, 眸光深沉难测,嘴唇周围蓄着修剪得整齐的胡须。
即便面无表情,已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弗筠不由侧目,看了眼身旁的章舜顷。
他俩的眉眼轮廓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看来,这两人都是如假包换的父子。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恍惚,总觉得章舜顷老了之后,样貌兴许就跟眼下的章守约一般大差不差。
说来也奇,她费尽心思接近章舜顷,与他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等的便是今日。
可此刻,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震颤与波动。
过去的六年里,那些怨天尤人、求告无门的哀怨,浓稠的苦涩,滔天的恨意,每日每夜地吞噬着她的骨肉,让她夜不能寐,让她变得扭曲丑恶,精明算计,活成另一副模样。
她原以为,当自己堂堂正正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日,兴许会浑身颤抖,会眼睛猩红,会胸膛起伏,会恨不能已……
也许是她更善于伪装自己的情绪了,也许是她的神经早已被痛苦麻痹,以至于再也生不出浓烈的爱恨,她现在心中只有平静。
奇异的平静。
弗筠敛下所有翻涌的思绪,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仪态端方地走上前,盈盈行礼,“见过章阁老。”
章守约就坐在书案后头,一动不动。那双深沉的凤目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神色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好恶,甚至连颔首领受的动作都没有。
弗筠神色如常,唇畔始终拘着浅淡适宜的笑意。
章舜顷眉头一蹙,开口道,“父亲,这便是弗筠。我跟弗筠在金陵相识,彼此钟情,此番带她来见父亲,便是想求得父亲首肯,择一吉日,三书六礼迎娶她进门。”
这话说完,房间里静了一息。
章守约嘴角微微下垂,本就威严的面容愈发显得摄人。“三书六礼?”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把脑袋摔糊涂了,连娶妻纳妾的规矩都记混了。”
章舜顷语调冷硬,寸步不让,“娶妻自是要三书六礼,我当不至于将此搞混。”
“公侯家的贵女你相不中,公主你也不放在眼里。”章守约声色渐厉,“如今,却要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平民孤女?”
章舜顷似笑非笑道,“咱们也不是鸣珂他家那等勋贵门第,往上数两代,祖父便是种地的农户,如今也不过是靠着会读书挣了些官位,又因母亲的缘故沾了些皇亲,怎么也摆起公侯家的谱来了?”
他说这话时,章守约脸色肉眼可见地寒霜渐浓,透着风雨欲来的架势,弗筠都替他心中一紧,可章舜顷丝毫不惧,依旧道,“再说了,弗筠如今是钦天监正八品官员,跟我是一样的身份,怎么不算门当户对了?”
章守约怒意已经渐渐积蓄,将要喷薄而出,听到他这话却微微一凝,审视的目光二度落在弗筠身上,“你就是张宁儿?”
章舜顷不由扭头去看弗筠,见她神色平静道,“是。下官便是张宁儿。”
章守约将后背靠到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聚拢在弗筠身上,语气不明道,“你倒是有好些名字。又是陈弗筠,又是张宁儿,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名?”
“回阁老,张宁儿乃下官本名,陈弗筠则是收养我的人家帮忙取的名字,亲友习惯称呼我为弗筠,在外自是以本名相称。”
上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弗筠静默地承受着他的打量,面色不改,倒是章舜顷被那目光殃及,顿觉周身微冷,他再度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怎么?父亲如此可答应了?”
章守约略略移开目光,“难得你有成家之心,该日便让夏嬷嬷帮你物色些京城适龄贵女。”
说着,他复看向弗筠,“至于张宁儿,你既因救舜顷终身难孕,我可帮你另置宅院,另派去奴仆伺候,每月按时拨付银两,不至让你老无所依。毕竟章家尚需传宗接代,婚事,还是作罢吧。”
弗筠面色微凝,身旁的章舜顷陡然笑了一声,“传宗接代?也不知是咱家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
“章舜顷!”章守约霍然起身,怒而拍案,厉声呵斥,惊雷的声音震得弗筠双耳轰鸣。
章舜顷稍稍收敛锋芒,沉了声继续道,“若无弗筠当日挺身相救,我此刻早是一具白骨,如今却要因她无孕便要另娶他人,这同那些有了功名便弃了糟糠妻的负心汉有何分别?父亲这般做,岂不是陷我于不义?倘若我真这般行事,那真是忝居御史之位了,如此忘恩负义,我只怕都要参自己一本了。”
弗筠不免凝眸看向章舜顷,他说这话时脸色极为认真,一点儿做戏的神色都看不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蔓延到心口,却品不出甘苦来。
章守约已然脸色如铁,额角青筋隐现,“章舜顷!我顾忌你有伤在身,已经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父亲此言差矣,我分明颇识好歹,至少分得清正邪,辨得情恩怨。”
章舜顷那淡定如常的神色,让本就隐忍怒意的章守约愈发冲冠,他大步流星走至章舜顷跟前,声调坚凿急厉,“章舜顷,你竟长成这般蛮性不驯的模样,我真是无颜见你母亲。”
章舜顷面上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冷笑道,“是啊,母亲若是还在,我当不至于长成这般模样。”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的沉静,而后“啪”的一声脆响,让在场之人心口都为之一颤。
弗筠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章守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紧咬着牙关,眼眶布满血丝。那一巴掌的力道之大,让他的手掌此刻仍在发麻。
章舜顷被扇得偏过脸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肿,一股火辣的疼经由脸颊席卷而来,口中一股铁锈味渐渐弥散开来。
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却微微一笑,“父亲就这么听不得真心话么……”俨然要继续口出狂言的架势。
章守约的手再度抬起,弗筠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勇气,竟一把将章舜顷拉开,护在他面前。
章守约已经扬起的手顺势而下,眼看就要落到弗筠脸上——
章舜顷眼疾手快将她向后一揽,带入怀中,掌风擦空而过,扑了个空,倒是章守约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微微趔趄。
弗筠硬着头皮迎上章守约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语速飞快道,“阁老,章大人今日心情不睦,出言无忌,多有得罪,望阁老谅解,我这便带大人回去冷静,改日再跟您请罪。”
说完,她顺势牵住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急匆匆地逃离了书房。
她步子迈得极快,章舜顷任由她苍白的手指紧抓着袖口,有些跌撞地跟随着,嘴上仍不休,“我方才还没说痛快呢,你怎的如此心急?”
弗筠止住步伐,回身看他,眸中竟有些愠色,“我竟不知大人是这般自讨苦吃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