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舜顷吩咐他们去别处搜,自己仍留在弗筠屋里,注视着满地的狼藉,忽然向书房走去。
这里布置极其简单,西墙摆着一架随墙书橱,一张长条书案,一把官帽椅,角落里堆着一个箱笼,其余便是些花几之类的装饰,一目了然。
书架上放着的书目,多是些《周易》《卜筮正宗》《渊海子平》《梅花易数》之类的占卜命理书籍,章舜顷眼眸浮现些兴味,“你会占卜?”
“瞎琢磨而已,这也犯法?”
章舜顷循声回头,弗筠仍站在面盆架前,甩着手上的水珠,平静得有些太反常了。他眼神里尽是赤裸裸的审视,意有所指道,“犯法的事,你也没少做吧。”
弗筠像是听到笑话般忍俊不禁,耸了耸肩,十分无奈道,“大人报复心可真重,我不过是呛了大人几句,怎么在大人眼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呢。”
说完,她便腾出手来收拾满地狼藉,毫不理会房间里凭空多出来的人。
章舜顷移步到堂屋圆桌旁的绣墩坐下,边看她收拾边问话,“你既是凌仙的姐妹,知晓有人想为她赎身吗?”
“知道啊,不是个外地的客商嘛。”弗筠头也不抬,只顾着捡地上的耳环簪子,语气甚是随便。
“那位客商跟她是什么关系?”
弗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冲他一笑,“青楼里的男女还能有什么关系,嫖客跟妓女的关系呗。”
章舜顷听到这个说法不由蹙起了眉,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措辞,但他没被轻易糊弄过去,“照你这么说,他们是萍水相逢,那客商何以见了凌仙一面,便要为她赎身呢。”
弗筠眉心挑起,“为何不能?徐公子也是见了我一面,就想娶我进门呢。”
“……他是疯了吧。”
章舜顷沉入深深的震撼里,原以为徐鸣珂只是意志消沉想寻欢作乐麻痹自己,没想到他病得比想象中还重。
当众淫.乱就罢了,竟然想娶妓女进家门,他是生怕徐沅郴不会被气死吗?
他足足沉默了半晌,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心绪,继续提问,“你见过那位客商吗?”
“我尚未梳拢,怎么能随便见外客呢,又不是我的主顾。”
章舜顷有些不太习惯她的措辞,怎么跟卖肉似的,还主顾主顾的,他挠了挠眉心,换了个方向追问,“你今日在大报恩寺,没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弗筠将散落在地的首饰放进了抽屉里,因起身太猛,突然有阵眩晕,便顺势坐在妆台前,凝神想了一会儿,“没有。”
迄今为止,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像是窝藏罪犯的表现。要么她果真无辜,要么就是她魔高一丈。
章舜顷心中的天平隐隐偏向了后者,绝非因他对风尘女有所偏见,而是多年浸淫在案海里的经验使然。
直觉这种东西,说起来没有道理,可在他身上,却是屡试不爽。
对眼前这位看似弱柳扶风的女子,章舜顷难得滋生出严阵以待的警惕和认真,起身来到她面前,掏出随身携带的画像,问道,“你确定今日没有见过此人?”说话间,章舜顷的目光几乎钉在了她脸上。
弗筠眼神有些空泛茫然,随即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搜寻自己的记忆,最终十分笃定地摇摇头,“我没见过。”
完美地挑不出一丝毛病,这种滑不溜秋浑然没有抓手的感觉,太糟糕了。
短短一日里,他先后两次遭遇令人气馁的境地,这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实在不常见。
弗筠见他停止了审问,便起身越过他去整理衣柜,层层叠叠的素色衣裙,簇簇堆了一地,她一件件捡起、抖开、叠好。
章舜顷发愣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弗筠频频向他投来困惑的眼神,他才意识到在女子闺房里无端杵着甚是不妥,收回目光,提步准备离开,准备看看在其他地方搜查的官兵有无收获。
人还未走出房门,便有官兵迈着疾步冲了过来,语调里有藏不住的起伏,“章大人,嫌犯没搜到,但是王捕快找到了疑似他藏身过的痕迹,就在后头那间屋子,据鸨母说是凌仙的住处。”
果然如他所料,章舜顷周身的阴霾一扫而空,回头看向那位仍在整理衣裙的女子,故意抬高声音命令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跑不远,去调南城兵马司的人手,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然后他便煞神附体一般,一步一步朝弗筠走去,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儿罩在了暗影里。
“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章舜顷的个头儿比寻常男子都要高上一截,弗筠在长身体的年纪却顿顿忍饥挨饿,站直了身子也将将够到他的肩膀,只能使劲儿仰头,费解不已,“大人在说什么?”
章舜顷不再跟她打太极,肃然道,“还在跟我装?他原本在城外,是谁把他带进了城里?”
弗筠睁着懵懂的眼睛,问道,“你说的‘他’是画像上的人吗?我哪里知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章舜顷猝然钳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着往外走。
弗筠被他箍得手腕生疼,用力掰也掰不开,只能吵嚷道,“朋友妻,不可欺。你这样对得起徐公子吗?”
章舜顷冷笑了一声,“朋友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可能让你跟徐鸣珂在一起的。”
一圈官兵,将凌仙的住处围成了铁桶,准确地说,连弗筠的住处也在铁桶范围之内。
陈妈妈被拦在铁桶之外,急得团团转,又见章舜顷拽麻袋一样将弗筠拖出来,一时五内俱乱,妄图将臃肿的身躯从缝隙中挤进来,喊道,“官爷,这是闹什么呢?”
章舜顷置若罔闻,弗筠却好似看到救星,潸然欲泣,冲着陈妈妈大喊道,“妈妈救我,他要对我乱来。”
陈妈妈知道弗筠一向言过其实,说的话总得挤出水再掂量轻重,然而她实在搞不明白眼前这一坨乱麻。
就在她茫然之际,章舜顷却对着弗筠说了一句让她大为震撼的话,“我今日就是要对你乱来了怎么样吧。”说完,他又吩咐官兵,“好好守住了,不要放一个人进来。”
众目睽睽的,这是什么怪癖好。
陈妈妈顿时张口结舌,然而她不愧见多识广,只愣了一愣,便记起自家是做生意的,大着胆子提醒道,“咱家姑娘还没梳拢呢,大人再心急也得按章程办事吧。”
“滚。”
官兵有眼力见儿地往后一挤,陈妈妈立刻屁股着了地。
章舜顷将弗筠拖到屋后,恰有一人迎面而来,是白日在大报恩寺见到的捕头王石。
“说吧,有什么发现?”章舜顷开口。
王石今日沿着车辙痕迹追寻失踪的凌仙下落,虽未擒到贼人,但也不算毫无收获。
第一桩收获就是,贼人最后留下的清晰可辨的车辙,通往入城的方向;
次一桩收获却是,他痴迷于追踪车辙时,并未留意到捕快队伍里少了一号人,最后还是在后山一个捕猎坑里,发现了掉队的捕快,他衣裳被剥了个干净,却好歹留了条命。
然而,最大的收获还是,他将前两桩收获报告给眼前人后,便被要求随行搜捕毁陵犯。
他感到祖坟青烟隐隐有冒尖之势,在京官面前露脸的机会千载难逢,他必须好好把握。
王石提着灯,径直来到弗筠屋后的一扇窗下。
合寻花问柳之名,晓花苑遍植花木,处处都是匠人心思,连檐下边边角角,也有怪石错落,自成一景。
因此地背阴,近日雨水又颇多,怪石上便覆了一层青苔,而正对着窗下的一处,原本平整的青苔有一块突兀的残缺,一道沾染了草渍的脚印,延伸到庭前一溜花街铺地上,用手指一拈,尚且新鲜。
他慢慢挪动脚步,显出那人的行动轨迹:“逃犯应是在此处落脚,然而走正门进了屋里。”说着,便带路往前。
章舜顷不自觉加重了手里的力道,低头瞟了眼弗筠,唇角勾起一抹蔑然的笑。
弗筠没有再挣扎,由他拽着跌跌撞撞往屋里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虚惊一场
进了屋里,王石徐徐道,“房间里的灯台没有用过的痕迹,嫌犯应该是一路摸着黑行动的,今晚夜黑风高,并无月光,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可见此人有极好的夜视本事,应该身负过人武功,跟那位嫌犯也对得上。”
他又走至床前,指着摊开的被衾,“被窝里还有残余的温度,应该是一听到搜查的动静就离开了,因走得仓促,未来得及复原,才留下了痕迹。”
说完所有发现,王石便垂手一旁,腰杆挺得笔直,等着来自章舜顷的赞许。可这位御史大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只落在身侧那位粉头上,“嫌犯从你屋里翻窗而出,然后来到此处,你不会还要说自己一点儿都不知情吧?”
将嫌犯带到现场观察她的反应,比一味盘问更加有效,章舜顷是这么以为的,而原本牙尖嘴利的弗筠在看到那抹脚印后便沉默了下来,他更觉胜券在握,甚至已做好她大惊失色、跪地求饶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