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自己的马,扬腿跨了几下,竟都没爬上去。
望着那抹狼狈的身影,吏部官员心生感慨,不愧是简在帝心的肱骨之臣,竟对陛下忧心至此。
唉,活该人家平步青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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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一间宫殿,宫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个个儿皆面色如纸,脚步仓皇。
从脸上褪去的血色,皆落入铜盆中的血水中,艳色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张心有余悸的脸。
章舜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仍觉胸口发窒,窒闷得生疼,他提步,僵硬地往殿中踏进去。
候在檐下的吉祥,抱着拂尘,上前相拦,“院使正在帮张大人处理伤口呢,那场面……不太好看,大人要不还是回避下吧。”
章舜顷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却无端让人不敢直视,“她是我未婚的妻子,我为何要回避?”
吉祥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错开眼,“是……真不好看。”
章舜顷不再跟他废话,一把将其推搡开来,大步迈入殿内。
这是一间面阔五间的大殿,最东侧立着一架硕大的紫檀木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动。
南窗下的榻上,朱绍检斜靠着引枕,正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朝章舜顷望来。
章舜顷走到他面前,心不在焉地匆匆行礼,“见过陛下,臣来探视张大人伤情。”
朱绍检微微颔首。
章舜顷便向屏风那侧走去,然而,刚走到屏风后头,他整个人突然定住了,瞬间石化在原地。
他昨夜还捧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那个人,此刻像是一具破烂的布偶,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外层棉布被撕扯成碎片,露出里面被搅乱的棉絮。还有几处伤口因伤势太重,不能立刻缝合,仍然裸露在空气里。
那一身白玉无瑕的肌肤,此刻翻出鲜红的血肉,刺得他眼睛干涩生疼。
那血肉,是她的。
那白骨,是她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都是她的。
他像是被大卸八块了一般,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肉到骨髓,没有一处不在疼,腹部更是一阵阵收缩痉挛,疼得他浑身发冷,剧烈地打着寒战。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离他很远,连弗筠的脸也渐渐隐没在那些黑点后,额角一阵阵地抽痛,他感到天地都在旋转……
“章大人!”
屏风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宫人们乱成一团。
朱绍检不由一惊,沉声问道,“怎么了?”
一位宫人颤抖着出来回话,“回陛下,章大人突然晕倒了。”
朱绍检嗤笑一声,“给他也找个御医来瞧瞧。”
章舜顷被安置在外间的矮榻上。
御医很快赶来,诊过脉后,确诊他是因惊惧忧伤过度而晕倒,施了几针后,他很快苏醒过来。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双目望天。
那眼神仿佛失焦,又仿佛定神沉思着什么。
朱绍检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仿佛从那陌生的神色中看到了另外的人,但这点儿异样没在他心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坐到榻边,理应慰问一番他的近臣,“现下如何了?”
章舜顷眼睛终于眨动了一瞬,他缓缓支身坐起,目光平静地看着朱绍检,“多谢陛下关怀,臣已经好多了。不过,今日之事,臣心中存着诸多疑惑,还望陛下解惑。”
朱绍检看着他,没有说话。
章舜顷继续道,“弗筠她……为何会出现在兽苑?”
朱绍检不慌不忙地开口,“朕邀张大人一同于兽苑中观赏斗兽,一头金钱豹突然冲出来,张大人护在朕前面,这才被猛兽所伤。朕知你忧心甚重,朕已令太医院上下不遗余力救治张大人,她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原来如此。”章舜顷语气没有起伏,而后话锋一转,“臣斗胆进言,自有兽苑以来,伤人之事频发,因猛兽而殒命致残的兽官内侍不知凡几。今日有张大人挺身而出,倘若哪日不甚误伤陛下,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早日关停兽苑,放兽归山。”
朱绍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刚醒来,理应好好歇息休养,不该为这些事分神。”
章舜顷却仿佛没有听见,仍在继续,“臣得知,为供此兽苑,每年需从川、广、滇、贵押运猛兽数十头,沿途资费、每日豢养,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兽之费,往往抵得上百户小民一年之粮。如今国库吃紧,陛下身为万民表率,自该用之有道。”
朱绍检蹙眉,不耐之色溢于言表,“舜顷,你怎么也跟那些絮烦的老臣一般了?不过豢养几个畜生,还能把国库吃穷了不成?国库吃紧,症结在于底下这帮人尸位素餐,因循守旧,不知开源,只知节流,节流节流,又能节出几个钱来?”
“开源需久久为功,节流却可立竿见影。陛下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才成良风。”章舜顷仍是寸步不让。
朱绍检眉眼不掩烦躁,叹了口气,“你可是在怪朕,昨日没有答应你当众赐婚?”
“公归公,私归私,一码归一码。”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倘若今日受伤的另有他人,你亦会这般直言劝谏朕么?”
章舜顷没有任何犹豫,“会。”
朱绍检微微一惊,盯着章舜顷看了片刻,忽然道,“朕怎么觉得,你去了金陵一趟,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是么。”
朱绍检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意味深长道,“朕仰赖你,要远胜于章阁老,你可明白?”
章舜顷看着那双浅淡的眸子,似乎隐隐觉得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
“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是君臣,亦是表兄弟,情同手足,朕不希望你为了旁的事情,使你我之间生出嫌隙。朕知你对张宁儿有意,可你们并非良配。不久后正是三年选秀,朕可在秀女中为你亲自择一佳偶,再赏赐你们一座府邸作为新婚之贺,如何?”
章舜顷静静地听着,迎着朱绍检微滞的神色,开口,“臣与张宁儿已山盟海誓,此生心如磐石,若有违誓言不得好死,臣不敢做背誓之人。”
闻言,朱绍检突然背过身去,双手不自觉攥起。
章舜顷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片刻后,缓缓挪着身子下榻,站到他面前,躬身道,“望陛下容臣带张宁儿回去养伤。”
朱绍检冷声道,“张宁儿伤势颇重,不便移动,此处有御医昼夜当值,养伤最是方便。”
“那恳请陛下,赐臣每日出入西苑之权。”
朱绍检抬眼,见章舜顷面色淡然,眼神却是跟他一般无二的强硬。
他们沉默对视良久,末了,朱绍检终是松口,“好。”
“多谢陛下。”
说完,章舜顷朝屏风后的寝殿走去,宫人已散了不少。
只有头发花白的院使仍守在旁边,不时俯身处理着伤口上的脓水,小心翼翼地清洗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可每一次触碰,都让榻上昏迷的人微微蹙眉。
再次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章舜顷还是控制不住眼前再度发黑,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没想到,他竟会有一日,懦弱至此,胆怯至此。
而切身经历着那些疼痛的弗筠,又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是如何被投入兽场,被迫从兽口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的。
也不敢想她是如何凭借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身躯,徒手斗过那凶悍勇猛的豹子,活着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
他甚至连她是谁,都一直没有想明白。
她不是张宁儿。
朱绍检不至于对张宁儿如此狠心,也不会给她任何死里逃生的机会。
他只会干脆利落地赐她一死。
她是谁呢?
钦天监,朱绍检,章守约……答案或许已经呼之欲出了。
加之那个他在晕倒、头颅坠地的那刻,让他瞬间回忆起来的,被他真正遗忘的事。
章舜顷从迷雾中稍稍摸索出了一条路,眼神转为坚定。
他走到床边,缓缓俯身,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弗筠苍白的脸颊。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留下了深深的一吻。
“等我。”
然后,他直起身,迅疾地转身,阔步往外走去。
那步伐坚实沉稳,与来时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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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居里。
暮色渐沉,屋内光线昏暗。
卫骁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抱着臂,冷漠地坐在桌边的女子。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卫骁犹豫了片刻,缓缓起身,朝她走来。
他摸过她身前的杯盏,茶水已冷,触手冰凉,便将冷茶倒到另一盏空闲的杯盏中,又拎起茶壶,往空杯里注入温热不烫的茶水,轻轻推到问兰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喝口水吧,你已经一整日没喝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