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兰仍是一动未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开口,“章舜顷呢?”
卫骁听她直呼大人其名,不由微微蹙眉,“大人自是去衙门上值了。”
问兰冷眼一横,“他说要放我走,却让你来监视我?”
卫骁坐下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尽好呢,大人是留你在此养伤呢。”
问兰觑着他,一字一顿道,“睁眼说瞎话。”
卫骁搓了搓鼻子,端起那盏凉茶,可茶水还未送入口中,突然,一阵袖风扫来,他本能闪避开来,那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问兰一击不中,立刻欺身而上,她的招式又快又狠,招招直冲他致命处而来。
卫骁立刻反应过来,隔着圆桌跟她周旋起来,但心中有所顾忌她伤势未愈,出手有所保留,问兰依旧攻势凌厉,逼得他连连后退。
一时间,桌椅歪斜,茶水倾倒,碎瓷遍地。
隔着满地的狼藉,问兰一跃而起,脚尖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横在空中,双腿连环踢出。
卫骁侧身闪避,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想要将她甩出去,问兰却就势一扭,另一只脚狠狠踹向他胸口,卫骁松手后退。
此时,吱呀门响,章舜顷立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眼前再度一黑,大吼一声,“住手!”
问兰瞥见他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转,朝章舜顷扑去。卫骁看出她的用意,脚下一蹬,立刻跟了上去。
问兰的速度极快,那伸出的手掌直取章舜顷咽喉——
章舜顷看着那只手,却不闪不避,“弗筠出事了。”
问兰的手生生顿在半空,招式戛然而止。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卫骁不期她这一停身,收势不及,胸膛撞上了她的后背,下意识伸手贴上了她腰侧。
问兰身体一僵,立刻不客气地曲起手肘,狠狠向后一击,“滚开!”
卫骁吃了痛,立刻满脸通红地退开。
问兰不再看他,死死盯着章舜顷,问道,“出了什么事?”
章舜顷脸色有些灰白,“她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被陛下发现了,你可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章大人神通广大,竟连这个也猜不出来?”
章舜顷难得没有恼羞成怒,语气异常平静,“五年前,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因卷入先太子朱绍桢之案被满门抄斩,他育有两女,长女杨凝舒为太子侧妃,死于宗人府大火,次女杨凝章当时年仅十二岁,不知所踪。”
问兰一怔,挑了挑眉,“你明知故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章舜顷又问,“你监视她的这段时日,可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问兰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我已将别院的事情告知于你,按照约定,你应该放我走人,其他的恕不奉告。”
“放你走?你去哪儿?回青州找朱绍檀?你办事如此不利,他不杀了你,我名字倒着写。”
问兰讪讪放下胳膊,气势弱了几分,却仍硬声道,“天地之大,总有我的去处。”
“那行,在你走之前,把弗筠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我。”
问兰用眼尾扫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做梦。”
章舜顷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努力跟她好声好气地解释,“你若是担心我会对弗筠有所不利,那你大可放心,我是为了帮她,不是为了害她。”
“我凭什么信你?”
章舜顷无奈至极,便和盘托出:“弗筠被迫斗兽,豹口求生……眼下还昏迷不醒,我得知道她的图谋,才能决定,是帮她,还是带她走。”
问兰顿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卫骁亦骇然地变了脸色。
渐渐地,章舜顷和卫骁都将目光落了在问兰身上。
她有些扛不住那眼神里的恳求之意,别过头去,沉默良久,终是慢慢开口,“我知道城南有家客栈,应当是她跟自己同伴联络的地方,那个掌柜就是接头人,我偷听过她们接头的暗号。”
章舜顷微微颔首,又问,“这事朱绍檀知道么?”
“不知道。我没说。”
章舜顷目含审视,显然并不彻底相信她的说辞,“你是朱绍檀的侍卫,为何要帮她?”
问兰自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反唇相讥道,“你还是章守约的儿子呢,又为何要帮她?”
章舜顷直视着她,眸光定如清潭,“我无法决定我的出身,但我可以决定我的立场。”
“我也是。”
章舜顷扯了扯嘴角,释然一笑。
“我瞧你们俩方才的身手,应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事不宜迟,咱们今夜就去探探那家客栈。”
问兰和卫骁互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成就达成√
第101章 夜探客栈
三月春闱刚过, 刚从科场出来的举子纷纷留在京城,静待放榜。
比之年末时,客栈不知热闹多少, 大堂里坐满了用饭的年轻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
华灯初上时分, 一位青衫布衣、书生打扮的人,肩上背着书笈,踏进了店门。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抬起眼来。
来人面色白皙,淡眉淡眼, 五官清秀却毫无特色, 是那种丢进入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洗得发白, 袖口微有磨损, 却是干干净净, 通身书生气,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青涩与拘谨。
掌掌柜脸上堆起恰好的笑容, 从柜台后起身, “客官是来投宿的?”
书生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露出腼腆的笑容, “先前住的一家客栈昨日闹了贼,住着不放心,想换个住处,不知掌柜这里……是否还有空闲房间?”
掌柜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位公子, 您来得可不巧。每年春闱附近,都是客栈房间最紧俏的时候。眼下,这房间早都被订满了,一间都没剩下。”
“这……”书生喃喃自语道,“这里也没房间,难不成今夜要露宿街头么。”
他颓然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至门口,又顿住步子,望着外头浓沉的天色,踟蹰了半天,神色流露出些许纠结,像是拿定主意般,又转身走回柜台。
“望掌柜体恤,我实在是转了一圈,问了七八家客栈,都无空闲房间。实在不行,我、我加些钱也是可以的。”
掌柜拿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沉思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京赶考,初来乍到总是不便,咱家做的是厚道生意,也不能看着你露宿街头……这么吧,后院厢房本是店里伙计们的住处,挤一挤倒是有张空床,你若不嫌弃,付一半房钱便是。”
书生顿时面露喜色,眼睛都亮了起来,“果真?掌柜真是厚道人,房钱还是正常付,多谢掌柜收留。”
“客气。”
书生付过房钱,掌柜便招呼来一位伙计,送他到后院。
后院是四合院的格局,正屋应当是掌柜的住处,东西两间厢房,此刻都掌着灯。
伙计带他来至东厢房,此处是一溜通铺大炕,占据了整面墙,炕上铺着几张草席,摞着几床半旧的棉被。
此刻,有一个人正歪躺在摞成堆的被子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听见门响,那人立刻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如同两点寒星,他眯着眼,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书生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打量。
那伙计对着他解释,“来京城考试的书生,找不到投宿的客栈,先让他在这里睡几天。”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黏在书生身上,又看了片刻,才移开眼,重新歪了回去,闭上眼睡觉。
伙计给书生指了指炕角,那里已腾出了可供一人睡觉的位置,虽然简陋,却也干净。
书生又千恩万谢了一番,伙计便以店忙为由,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书生和那个睡觉的人。
书生将书笈放至炕脚,便坐在炕沿儿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厢房。
“兄台也是店里的伙计么?”他看向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靠在被子上的那人悠悠地睁开眼,见他看着自己,便懒洋洋地答道,“嗯。今个儿肠胃不适,掌柜歇了一天假。”
书生点点头,像是没话找话继续道,“掌柜瞧着像是热心肠的人。”
“那是。”那人来了兴致,“掌柜连路过的小猫小狗,都会喂口饭吃,何况是无家可归的人呢?”
书生听着那人是在说他,微微一笑,又看了眼满屋子陈旧的家具,继续道,“这客栈得有些年头了吧?”
那人沉吟了半天,掰着指头细数,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索性放弃,“估摸着得有两个你吧。”
书生仍是笑,“兄台可看得出我年岁?”
那人又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你瞧着也就十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