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24)

  书生脸上笑意更浓,“兄台可真会说话。”

  那人反问,“那你猜猜我多大年纪?”

  书生便细细看他,他肤色偏黑,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下颌偏方,轮廓硬朗,整张脸不见纹路,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斟酌着开口,不确定道,“大约有三十?”

  那人亦笑,“看来我是显老了,我今年不过二十六。”

  书生微微一愣,赧然道,“是在下眼拙。”

  “嗐,这有何妨。”那人随意抬手,浑不在意,“你还没说你多大呢?”

  “只比兄台小两岁。”

  那人爽朗一笑,“还真是看不出来。”

  书生腼腆低下头,微笑。

  那人跟书生说了会话,面上的困倦不再,将手肘垫在被子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道,“不知怎的,我瞧着你有些眼熟。”

  书生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哦,是么?”

  那人静静看着他,突然伸了个懒腰,“总觉得全天下的书生,都长你这个模样,小鼻子小眼的,看了也记不住。”

  “兄台真是爱说笑。”

  一时无话,书生坐在炕沿上,仍是眼神不定,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突然,那书生吓得跳起来,惊慌失色,“这房间有老鼠!”

  那人立时坐起来,往炕下来回扫视,“哪儿呢?”

  书生已弹到炕上,用手指着一座立地的衣柜,缩成一团,“我瞧见是往衣柜里钻进去了!真的!这么大一只!”

  那人听他声音都带着颤,不由笑道,“一个男子汉,胆子小成这样?”

  书生面皮羞红,“我自小怕老鼠,也不知店里有没有老鼠药,我去前头问问掌柜。”他说完,他便一溜小跑着跳下炕,似乎生怕被老鼠追到。

  那人却在身后叫住他,“何需问掌柜呢?”

  书生脚步顿住,又听他在身后道,“我也可给你找,不过店小利薄,这额外的物件需要你贴补一文钱。”

  书生恰走至门边,背对着那人,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笑。

  他回身,面上已恢复温和腼腆的模样,将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又摊开掌心伸到那人面前。

  一枚莲花形状的红宝石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人眼睛微眯,将那坠子凑到灯下,细细打量,忽而绽开笑容,“原来兄台是同道中人,那咱俩方才还打什么哑谜呢。”

  书生亦笑,“谁说不是呢?”

  “不知兄台此番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书生敛了笑意,“是为弗筠的事情。”

  那人倏然坐直身子,连眼神都变了,“弗筠?什么事?”

  书生面色凝重,“弗筠在西苑被兽所伤,我想让她离开京城。”

  “你想让她如何离开?”

  “她现在伤势严重,不便挪动,还在西苑,等伤养好后,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离开这里,还望掌柜和兄台能出手相助。”

  “那你呢?”

  “我?我自然……”书生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看见对面之人眸光倏然锐利,而后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颈侧探来。

  书生立刻弯腰闪过,在闪避的同时,手已探入袖间,迅速掏出一枚铜哨,送入唇边。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鸣声,檐下天降般飞落两个人影。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立刻冲进那间东厢房,然而刚踏入,便有一阵白色浓雾迎面扑来,那雾气来得诡异,瞬间遮蔽了所有视线。

  “大人?”卫骁问道。

  问兰几乎同时喊道,“快捂住鼻子!”

  然而她的话还是晚了些,他们不可避免地吸入些许浓雾,顿觉周身的力气在消散,四肢开始发软。

  问兰立马拖着卫骁往外走,脚下却突然一沉。

  只听轰隆一声,地面在往下塌陷!

  “耍这些阴招!”问兰恨恨道。

  然而,她话音未落,脚下的那块地板便突然抽空,她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

  一阵钝痛从臀部传来,她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木质地板下,竟是一个个铁笼。

  借着此处的微弱灯火,她看清四周,卫骁和那位书生——也就是章舜顷,同样地瘫坐在各自的铁笼里。

  三个人,三只铁笼,像三只待宰的困兽。

  而那位面黑的伙计,正站在笼外,手中荡悠着那枚红宝石吊坠,看着被困在笼中的章舜顷,笑道,“这种假货也想来糊弄我?”

  章舜顷不由看了眼问兰,问兰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移开了目光。

  谁让弗筠天天防贼一般防着她,她也就那么一次,远远瞅见了那枚信物,便临时找了个相像的,谁让这位大人,非得火急火燎地今晚来。

  但这事,章舜顷自己也怨不得旁人,他其实也有幸见过那枚信物一回,却没能过目不忘,将它的模样牢牢记住。

  而且,论起跟弗筠昼夜相处的时日,他比谁都多,可弗筠死活没给他留下任何接触的机会。

  如今再度落入红莲教之手,弗筠不可能来救他,他唯有自救了。

  章舜顷叹了口气,便对那黑脸伙计语气诚恳道,“我们是弗筠的朋友,此行只是为她安危而来,绝无他心。”

  黑脸伙计哂笑道,“是为了她的安危,还是为了探客栈的虚实?”

  “探客栈虚实,亦是为了她的安危,这两者并不矛盾。”

  “与其跟我说这么多,不妨先以真面目示人吧。”

  “我现在中了麻药,如何能真面目示人?”

  黑脸伙计便将手伸进铁笼,冲章舜顷颈下探来,他眼下毫无力气,只能任他施为。

  可他看见,对方的手在距他脸一掌之外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黑脸伙计用一种十分奇异且平静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竟无端让他生出些许熟悉之感。

  “你是章舜顷吧。”他十分笃定地开口。

  章舜顷惊愕得一时语结,半晌,他才发出声音,“你究竟是谁?”

  黑脸伙计不理会他的发问,自顾自道,“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你对弗筠的诚心?”

  章舜顷用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依旧在重复着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黑脸伙计眼睛里带着笑,慢悠悠地提醒他,“如今任人宰割的是你。”

  章舜顷并不理会他的威胁,仍在拧着眉兀自沉思。

  黑脸伙计的耐心极佳,全程不急不躁,就默默看着他,甚至盘起腿来,席地而坐,如是,便可与他视线便可齐平。

  一栏之隔,章舜顷望着那张极端陌生的脸,却像是隔着重重时光看见了某位故人。

  跟弗筠有着莫大关联,又能暗中操纵这一切的人。

  一个令他惊骇不已的念头腾空而起。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答案,“太子殿下?”

  黑脸伙计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久不见,舜顷。”

  他的声线不再似先前那般粗粝,而是温和如被春阳晒过的清泉,骤然将章舜顷拉回从前的年岁。

  诚如朱绍检所言,他在诸多皇子中,自幼跟朱绍检走得最近。

  可如今要让他回忆缘由,他也不能完全想清楚。

  或许是脾性相近,因他俩性子里都有顽劣爱玩的一面——当然,要较起真来,比起朱绍检,他的顽劣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又或许是上行下效——章舜顷依稀记得,在母亲故去之前,在他和父亲章守约的关系还没那样紧张的时候,章守约似乎便明里暗里授意,他和朱绍检多亲近。

  是故,后来章守约选择辅佐朱绍检成事,章舜顷一点儿也不意外,总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毋庸置疑。

  而他跟太子朱绍桢,只能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谊,论起来他们不过相差两岁,可储君之位天生让人有距离感,他深知朱绍桢的宽和仁厚美名,对他恭敬,却不亲近。

  更何况,后来他不容分说地,被动跟父亲成为同一阵营的人,又站在了朱绍桢的对面。

  他亦深知朱绍桢是如何一步步由储君之位,沦为宗人府的阶下囚,又如何深陷那场扑朔迷离的大火中。

  自此,太子便只是先太子。

  然而,太子的尸首始终没有明确的指向,便意味着他有可能还活着,活着就是变数,太子存世一日,朱绍检的储君之位就不能彻底安稳。

  那段时间,章守约一度寝食难安,明里暗里出动无数人手去寻,终于在某处湖底,寻找到一具跟朱绍检身形相似却面目模糊的尸首。

  但那具尸首是不是太子?太子究竟死没死?谁也不敢完全断定。

  而且,后来他们得知,当时实际上已被架空的宣和帝,竟也在暗中寻觅太子的踪迹。

  一纸暗中寻人的诏书,一分为二,一份给了锦衣卫指挥使,一份给了钦天监监正,也为这二人招致了进一步的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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