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跟他母亲之死又有什么关联呢?一件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一件是六年前的事情,相隔如此之久……这些总归是他的家事,章舜顷有些难以启齿,只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罢了。”
朱绍桢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一切道,“舜顷,你若是这种态度,那我可要重新思考下是否要跟你合作了。”
章舜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这几日在哪里,在做什么,想必殿下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又何苦非要让我将家丑亲口说出来呢。”
朱绍桢会心一笑,不再难为他,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舜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总是隐隐觉得,你最终定会选择与我们同路。”
“或许吧。”
“罢了。你毕竟跟朱绍检关系更亲厚些,从前便是这样。说实在的,若你很快满口应下,我反而起疑。可你思虑了几日,仍是没有答案。我反倒真正放心下来了。我也不会强求你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你不是要护佑弗筠么?那就用你的身份之便庇护好她。至于其他的,待你想清楚了,我随时恭候。”
章舜顷知朱绍桢已是让步,心中颇为动容,郑重拱手道,“多谢殿下成全。”
“先别急着谢,你毕竟知晓了太多,纵使我愿意相信你,也得为自己留下退路。”说完,朱绍桢朝掌柜抬了抬手,掌柜立刻奉上一枚袖珍的白瓷瓶,朱绍桢打开瓶塞,倒出了几粒黑色的小药丸。
放在从前,章舜顷打死也不会相信温厚的太子殿下还能准备这样的后招,果真是跟之前不同了,他心里说不好是悲是喜,只是定定地看着朱绍桢的掌心,神色不明。
朱绍桢解释道,“这不是真正的毒药,不会伤及内里,可是发作起来却会让人痛不欲生。只要你能保守住秘密,我会定期让人给你舒缓痛苦的药。等你彻底想清楚那日,我再给你真正的解药。”他顿了顿,看着余人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一个更痛快的死法,跟这两位一起上路,不至让你受如此煎熬。”
章舜顷看了眼卫骁和问兰,卫骁一脸担忧,性子一向冷淡的问兰也忍不住蹙起了眉,他痛下决心,“好,我答应你。”便从朱绍桢手里接过,毫不犹豫地将药嚼碎咽了下去,口中立刻泛起浓重的苦味,嗓子像是被齁住了泛起微疼,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朱绍桢看着他的反应,面色平静,“这三日的事情,弗筠还不知情。”
看到他那颇有暗示意味的眼光,章舜顷立刻会了意,“我从未见过殿下,也不知殿下的存在。”
得到想要的答复后,朱绍桢笑了笑,“去看看她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而后,他便起身掸了掸衣袍,不再看章舜顷,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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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已是日沉西岭,云似熔金流火,屋顶的琉璃瓦都被染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连窗纸也泛着些许暖意。
宫苑里也上了灯,里里外外红成一片。
院使正在帮弗筠伤口的换药,将包裹伤口的白布拆开,创口处红肿成一片,破碎的皮肉被歪歪扭扭的针线强行维系在一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
即使伤口生在自己身上,弗筠仍有些不忍直视,她闭着眼睛,紧咬着嘴唇,隐忍着伤口撒药带来的一阵阵刺痛。
突然,她觉得自己下颌被人捏开,紧接着口中被塞入一物,她立马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后躲。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章舜顷,不过三日未见,他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她不由停住了动作,待看清眼下的情景时,脸上渐渐有些发烫。
章舜顷悄无声息地来至床侧,单手扶着她的肩头,而那塞入她口中的却是他的拇指。弗筠觉得有些怪异,不由蹙起了眉心,轻微挣扎着,章舜顷见状主动解释道,“我洗过手了,别担心。”
弗筠心觉好笑,谁说这个了,她偏过头去,不做理会。耐不住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便也不客气,痛了,牙尖儿便暗暗施力。
院使是见多识广的,只低着头处理伤口,全程目不斜视,冲淡了弗筠些许的不自在,待伤口再度包扎好,他便躬身退出去,原本在一旁服侍的润青也识相离开。
弗筠立刻轻轻推开他,埋怨道,“你行事也太不顾忌了些。”
章舜顷看了眼虎口上留下的清浅牙印,顺势坐下来,将弗筠的手放在掌心,笑道,“你我的事情如今已不是秘密,怕什么。再者院使为人最本分守矩,你无需担心他在背后乱嚼舌根。”
这话正戳中了弗筠的心结,她神色有些许的黯然,抬眼看章舜顷,他眼底一片诚挚,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来了,哽在喉头有些发涩。
章舜顷见她欲说还休的模样,便问道,“你可是怪我来晚了?”
责怪么,自然是有的。可神奇的是,见到他那刻,那些不悦便瞬间烟消云散了。眼下两人靠近了,弗筠细细端详着他,却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还有淡淡乌青,倒像是真的大病了一场。她疑惑道,“你难不成真养病去了?”
西苑人多眼杂,并非说话的好地方,章舜顷唯恐隔墙有耳,暂将这几日的事情压了下去,沉吟片刻道,“差不多吧。”
二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弗筠即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便暂且压下自己的好奇。
章舜顷顺势将她揽在怀中,感受到身前那具柔软温暖的身体,依然鲜活跳动着,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了下去。
但这样的鬼门关不知还要历经多少次,章舜顷心口仍有些抽抽地疼,轻声道,“你想不想跟我离开这里?去到天涯海角,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一对寻常夫妻。”
弗筠靠在他怀中沉默不语。
章舜顷黯然道,“我就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后,弗筠突然开口,“舜顷,你还记得我先前给你看过的生辰八字么?”
“记得啊,怎么了?”
“那番正缘将至的话,我的确没骗你。可我没告诉你,那正缘之人的特征,跟我处处都不像。”
章舜顷有些不安,“你想说什么?”
“我们这辈子兴许没有夫妻缘分,若是强求,便是违逆天命,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天命?谁又曾真正相信过天命?你为了把我推开,竟连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才能趋利避害。”
弗筠那十分淡然的语气让章舜顷不禁有些动气,他虽努力平稳着情绪,却不能控制自己下意识的自嘲,“聪明人?你怕是高估我了,我分明是天下第一的糊涂虫。”
“舜顷。”弗筠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看着他道,“我已经亏欠你许多了,你该不会想让我死不瞑目吧。”
章舜顷心中又气又恨,偏偏弗筠一身伤痕,又让他发作不得,胸臆里来回窜动着浊气,灼得他肺腑都疼,连肩头的伤口也被牵扯发作起来。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弗筠,道,“我看你是巴不得先把我气死才甘心呢。”
弗筠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将话说重了,但她牢记着朱绍检的吩咐,只得狠下心来,道,“人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就不怕在同一个地方再跌跟头么?我这个人最是冷心冷情、用完就扔的,你是见识过的。”
章舜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恨恨道,“你有本事就再利用我一回。”
弗筠见他冥顽不灵,也没了话说,偏过头去,无声对峙。许久,她才用极微弱的声音道,“你这是自寻死路。”
“究竟死路还是活路,总要走一走才知道。如今说话,还为时甚早。”章舜顷又压低了声音,贴在弗筠耳畔低声道,“你当初不就是想利用我当你的盾牌么?如今盾牌都主动贴上来了,怎的又要弃之如敝履了?”
弗筠不答,他便继续追问,“还是说,你果真又给自己找好了下家?”
“你胡说什么呢?”弗筠终于被他激怒了一回,圆睁着杏眼瞪他。
章舜顷不禁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弗筠气得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原本好端端生着气的章舜顷,又不得不成了哄人的那个,他贴上来,将弗筠小心地圈在怀中,难得认真道,“过去你对我说了太多谎话,眼下就跟我说说实话行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或许谎话和违心话说多了,实话说起来竟有些难为情,弗筠一时被难住了,可章舜顷却一直用灼灼如焰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今日不说出来,他也不会罢休似的。
弗筠眉头紧锁,试着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理出头绪,“我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凭你在章阁老和陛下跟前的面子,我自然可以藏在你身后躲过些许风雨,可是一回两回尚可,次数多了难免不会殃及池鱼。你就不怕被我牵连进去自身难保?你果真要做不忠不孝之人么?”
章舜顷静默了片刻后,反问弗筠道,“那你呢?你已经决定一条路走到底了么?”
弗筠不假思索便肯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