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35)

  章舜顷喃喃道,“我真不如你。”

  他神色露出罕见的低落,低着头避开弗筠的视线,弗筠便歪头去寻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你总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却总是走一步看一步。其实,你问的那些,我一个也答不上来。也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一个也不想割舍下。既想跟你长相厮守,又不愿决绝地走向不归路。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些?”

  弗筠沉吟了片刻,突然道,“你知道你为何会这般么?”

  章舜顷求解地问她,“为何?”

  “那是因为你习惯了一路顺遂的日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就不用选。可我么,命不太好,运气也有些差,要不就是每时每刻都要做选择,在最差的之间挑稍微不那么差的,要么就是压根儿没的选,所以就熟能生巧了。”

  章舜顷看弗筠的眼神渐渐复杂,夹杂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疼惜之色,弗筠不由打住他,“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的。”

  章舜顷暗自苦笑,“我哪里有资格可怜你?不过倒是感谢大师指点迷津,弟子似乎渐渐豁然开朗了。”

  听他有兴致插科打诨起来,弗筠不留情地捣了他一拳,却正好打在章舜顷肩部的伤口,章舜顷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伤处。

  弗筠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力道来,见他的反应不似作假,惊讶地问道,“你受伤了?”

  “一点儿小伤而已。”

  弗筠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死死盯着他问道,“你这几日到底干什么去了?”

  “有些事情需要亲自打探,日后再告知你。”

  弗筠仍是一脸狐疑,但见章舜顷百般遮掩,心中便暗暗存了个怀疑的疙瘩。因她毕竟有伤在身,不易操劳,章舜顷也未多作逗留,亲眼看着她睡着,便离开了西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移居西苑

  料峭春寒终于彻底消散, 春风一日暖似一日,明媚惹人眼。

  宫城的西华门通往西苑门一路,这几日人马往来甚密, 宫人内侍搬箱移柜,妥善地将御用之物迁移到西苑中新的居所, 但见箱柜其数之众,显然是做好了长住的准备, 而非一时之兴。

  迁居西苑的主意, 一直萦绕在朱绍检的心头。早在他即位的第二年,他便曾提过一回,可甫一透露此想法,章守约便率内阁集体劝谏, 称此举或恐导致懈怠朝政。不提远的, 近处便有宣和帝前车之鉴在先, 他自打迁居西苑后, 早朝便形同虚设, 而历来安居西苑的帝王,几乎没有好下场。

  朱绍检被劝谏之声搅扰心烦, 加之刚即位羽翼未丰, 行事不能完全随心所欲, 他也还想博个明君之名, 只得暂时作罢。当然了, 这并没妨碍到他私下出入兽苑不忌,可西苑虽紧邻宫城,一来一往毕竟奔波劳累,有许多回因此误了早朝,直臣的谏言又如雪花片一般淹了过来。

  那时, 经过一番对太子党的彻底清洗,只剩下章守约一家独大,满朝文武都长着一条舌头,尽说些让朱绍检生厌的话。

  皇位还未到手时,朱绍检总觉得朱绍桢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分明处处不如他,却凭借会投胎的本事处处压着他。然而,朱绍桢死了,那座大山却没有就此倒塌,它换了个新的主人,却比之前更令朱绍检喘不过气来。朱绍检并没有觉得境况好上多少,反而更加投鼠忌器了。

  托生在天家的兄弟生来注定就是敌人,你死我活的争斗自打娘胎肚子里便开始了,他瞧不上朱绍桢的妇人之仁,朱绍桢也从未真正看得起过他,他们是天生的仇寇,无需顾忌什么兄弟之情,只需一往无前铲除障碍便是,压根儿没有任何顾虑。

  但章守约就不同了,章守约原本是他的同盟,在背后帮他一步步筹谋,所有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事情,从未真正借他的手,事后,他又独揽了奸臣之名,将所有骂名担于一身。

  朱绍检无法否认,若是没有章守约,他的夺嫡之路必然会艰难许多。章守约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功劳,愈发居功矜能,竟事事对他指手画脚,俨然以其父自居了,要知道,他亲爹宣和帝都未如此管束过他。朱绍检有时候觉得,章守约只是于众皇子中随机挑选中了他,作为自己施展权术的傀儡。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朱绍检已熟稔生杀予夺之术,这次他十分强硬地先斩后奏,不给群臣置喙的机会。再者,前朝政事有内阁两派分庭抗礼,在前朝掣住了章守约的肘,近御之事也有司礼监与之抗衡,章守约分身乏术,他耳边也稍稍落得清省。

  这正是他从驯兽那里学来的道理,驭下之术像极了驯兽之术,要紧的不是学习赤身肉搏的本事,而是灵活地操纵口中的哨,自有甘愿冲锋陷阵者,而兽场上的兽越多,场面越能打得热闹,他反倒越乐见其成。

  朱绍检现下坐在兽苑御座上,吹了口哨子,只听一声极其悠长的哨音响起,带着些许刺耳的尖锐,兽场上两只金钱豹立刻扑向对方,彼此厮杀成一团。

  他看了会儿,脑海中不由想起几日前在这里人豹搏斗的血腥场景,那场被逼至绝路的实力悬殊的反抗,在他心中久违地激荡起了水花,眼前这纯粹的野蛮搏斗,与之相较却失去了些兴味,他兴致缺缺地靠回椅背,问道,“这几日广寒殿那边如何?”

  广寒殿是安置弗筠的宫室,吉祥会意,便回话道,“前些日皇后来了一趟,章大人也去过几回。”

  “皇后?”朱绍检有些惊讶,“她去做什么?”

  吉祥道,“许是关切张大人伤势吧。”

  朱绍检指尖轻点着御座的扶手,问道,“她俩又是何时结下的交情?”

  这话吉祥便答不上来了,搜肠刮肚了一番,斟酌道,“许是奉太后之命吧。”

  “蠢货,猜都猜不到点子上。”朱绍检不悦道。

  吉祥只能咽下蠢货之名,面上讪讪说着“奴婢愚钝”,心里却按捺不住腹诽,皇后为何会对张宁儿多有眷顾,除了那人的缘故还能有谁?陛下明明每回听到那人名字便会生气,还非得一问,如果他如实说了,迎接他的只怕是更劈头盖脸的数落。谁会自讨苦吃呢。

  他正在心里自言自语呢,朱绍检又突然起身吩咐,“去广寒殿。”

  吉祥只得高唱,“摆驾广寒殿。”

  朱绍检步下台阶,看了眼仍在厮杀不止尚未分出胜负的两头金钱豹,脚步未停,道,“这两头豹子中看不中用,赏了宫人吃肉吧。”

  吉祥一愣,却只得依照他的命令吩咐下去。

  -

  弗筠右腿伤得颇重,胜在另一条腿还健全,下地无恙。她受不了躺在床上像个半废之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滋味,便拄着拐强行拖着残躯下榻,以让身体沾沾地气,也好得快些。

  朱绍检来时,她正坐在案边看书,是章舜顷给她带来的各司章程草案,他昨日专程去了钦天监一趟见甄嘉和齐欣,二人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心中颇为挂怀,可又无进宫权限,见了章舜顷不免托他带来嘘寒问暖的话,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他给弗筠带来这些解闷的玩意。

  弗筠见到这些,随即明白了二人的用心。她监副上任在即,此举便是帮她预先知悉各司情形,不至于到时乱了手脚,眉毛胡子一把抓,这几日,她便手不释卷,看得有滋有味。

  见到朱绍检,弗筠立刻强撑着拐棍立起身来,艰难地往外走了两步,想要规规矩矩地行个揖礼,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半条腿使不上劲儿,右臂拄着拐暗暗用力,只能靠左腿勉强维持平衡,稍微弯了弯腰,垂首道,“微臣见过陛下。”

  可她许久没等来朱绍检那句“平身”,整个人已开始摇摇晃晃,连拐棍也跟着颤颤巍巍,她忍不住抬头,瞥见朱绍检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你这行的是什么礼?朕倒是头一回见呢。”

  “请陛下恕罪,微臣有伤在身,礼数不能万全。”

  朱绍检哂笑道,“既知不能万全,又摆这些姿态作甚。”

  这会儿的工夫,弗筠额头已累出了一层汗,她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佯装和顺,仍是恭敬地等待他的命令。

  朱绍检倒没再继续为难她,摆了摆手道,“坐着吧。”

  弗筠忙不迭谢恩,拄着拐踮着脚一步步挪了回去,她的身影始终颤悠悠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让人不由为她捏一把汗,然她虽东一脚、西一脚的,却最终又稳稳坐回了椅子上。

  朱绍检冷眼看着,面上也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就那么跟着她迟缓的步子,慢悠悠地踱步。弗筠在书案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他却一撩袍,甚是随意地坐在了书案边上,衣袍有那么半边直接耷拉到弗筠膝上,她不动声色悄悄挪了挪位置。

  好在朱绍检的注意力只在那些摊开在书案上的册页上,他随手拿起一本来翻看,唇畔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开口道,“爱卿重伤在身,仍不忘公务,朕心甚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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