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37)

  她既要综合参详秀女的才貌品行、家世门第, 还要揣度朱绍检和太后的喜好定夺人选, 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的闲差,生生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这日,她终于敲定了最终名单,便乘着布辇千里迢迢从坤宁宫移驾西苑, 预备让朱绍检过目拍板。

  沈娴儒是在兽苑里见着朱绍检的。她素来厌恶这个地方, 那股子野兽腥臊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熏得人脑仁儿疼。她一路用手帕半掩着口鼻, 黛眉紧蹙, 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朱绍检端坐在御座上,接过终选秀女名录, 心不在焉地翻了翻, 不多时, 便将册子交还给她, “皇后看着定夺吧。”

  “是。那臣妾先行告退了。”沈娴儒转身便走, 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可她才堪堪步下一级石阶,身后便传来朱绍检慵懒的声音,“皇后难得来一趟,正巧湖广新近进献了一头猛虎,还未饮血试试牙口, 不如坐下一道观赏一番?”

  沈娴儒顿住步伐,眉心泛起一丝狐疑,便缓缓转过身去,看向朱绍检,不冷不热道,“谢过陛下好意,臣妾见血即晕,怕是要辜负陛下盛情了。”

  沈家军营里长大的沈皇后,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见她如此睁眼说瞎话,朱绍检倒也不恼,只轻轻一哂,“既如此,那便聊些正事吧。”

  他抬了抬手,示意沈娴儒坐在下首座位上,沈娴儒却依旧站着,朱绍检便由着她去,只将手边的金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也不看沈娴儒,十分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娴溪今年应已及笄了吧。”

  沈娴儒原本眼睛四处张望着,显示出不耐烦来,当下听了他这话,眼神立刻凝住了,她警惕地看向朱绍检,语气冷硬地说道,“娴溪年纪还小。”

  朱绍检见她如此如临大敌,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朕这个做姐夫的不过是帮妹妹参详参详婚事,皇后何故如此应激?倒像是朕要害她一般。”

  沈娴儒依旧冷着脸,“多谢陛下好意,娴溪的婚事,臣妾自会全权负责。陛下日理万机,就不劳费心了。”

  “皇后怎的如此见外?”朱绍检依旧勾着唇角,面上却没有一丝温度,“朕瞧着舜顷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娴溪心性天真活泼,他俩倒像是璧人一双,堪为良配。”

  沈娴儒眼前突然有些发黑,她深深吐纳,却因兽苑污糟的气息,喉头泛起一股股恶心,只好强忍着不适道,“章舜顷和张宁儿心意相通已是众人皆知的事,陛下放着大好的姻缘不去成全,反倒在这里乱点鸳鸯,如此置娴溪于何地?陛下这是在羞辱臣妾,顺便也羞辱沈家么?”

  “羞辱?这怎会是羞辱?”朱绍检貌似不解地笑了一声。

  沈娴儒双颊却因愤怒染上绯色,“当年因着鞑靼一战,父亲被蒙在鼓里当了马前卒,早已发誓跟章阁老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要让沈章两家结亲,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正是如此,朕更要做和事佬,借着秦晋之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么?”朱绍检依旧拘着笑道。

  沈娴儒厌恶透了他这副神情,每每想到沈家军无数好男儿的性命,尽成了他登皇位的垫脚石,都不由恨怒交加,冷笑连连,“陛下当年是不得已才娶了臣妾,可沈家从未亏待过陛下。陛下当知,当年远征鞑靼,若非沈家军冲锋陷阵,何来势如破竹之势……”

  “闭嘴!”朱绍检朝她怒斥一声,浑身散发着冷意,连身侧伺候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一地。

  沈娴儒却不退半步,反而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神色。翻旧账这招虽滥,却屡试不爽,每次都能轻而易举戳破他的虚张声势。然而她的表情无疑愈发激怒了朱绍检,更令朱绍检深刻地认识到一点,不管章守约,还是沈娴儒,他们只要继续存在,就会一遍遍地提醒着他,他是如何走到了今日的地位,即便他早已万人之上,还是无法脱离这些恩惠者的阴影。

  朱绍检冷色愈发冷沉,他看着沈娴儒,一字一句重重道,“你当朕真不敢废了你么?”

  “废了我?”沈娴儒突然笑开,“那臣妾倒是感激不尽了。”

  朱绍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好啊!吉祥,即刻传朕旨意,皇后失德,不堪后位,着废除后位,收回凤印。”

  吉祥立在一边,早已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听了个肝胆俱裂,此刻更是满脸苦色。他不敢抬头看朱绍检的脸色,也不敢去看沈娴儒的神色,只得悄悄朝身旁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立刻脚底抹油,马不停蹄地派人往仁寿宫的方向奔去了。

  ……

  废后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可怜了身子抱恙的太后,竟不惜拖着一副病躯,让人抬着轿辇从仁寿宫一路颠簸到了西苑。她咳着喘着,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是以自身性命相威胁,才将将劝住了盛怒之下不管不顾的朱绍检。

  可帝后经此一遭,自然是闹得更僵了。

  事后,太后亲自召见了吉祥,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的孔嬷嬷在侧。她歪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此事的来龙去脉。

  吉祥自小侍奉朱绍检,最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跪在地上,斟酌着字句,只捡了些不要紧的话来回禀,将那些真正见血见肉的针锋相对,全都含含糊糊地滑了过去。可太后是何等人物,只凭吉祥话里话外露出的三言两语,心里便已有了数。

  这个故事明面上便是,弗筠在猎苑为护驾不幸遭猎豹袭击,自此朱绍检原本答应章舜顷的赐婚旨意便不了了之,而后朱绍检又开始急着为章舜顷另择佳偶,如今又为此事闹着要废后。而朱绍检特许弗筠在西苑养伤后不久,也迫不及待地搬了过去,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太后打发走吉祥后,便默然不语地静坐着,殿内一时间只余下她间或压抑的咳嗽声。贴身侍奉的孔嬷嬷端了汤药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她饮下。

  太后素有哮喘旧疾,那还是从前家道中落后,因染了风寒却未得及时医治种下的病根。此后每逢春日花开,花粉簌簌飘落时,都得小心将养着,出不得门、吹不得风。今日这一闹,又是急火攻心,又是路途颠簸,费了她好些心神,人便更显得憔悴了几分。

  孔嬷嬷正替她擦拭着嘴边残余的药渍,忽然听太后开口问道:“你也见过张宁儿几回了,觉得此人如何?”

  孔嬷嬷方才虽未作声,却也将吉祥的话听了个囫囵,当下便猜到了几分太后的心思。她停下手中动作,略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模样么,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性子也伶俐讨巧。就是吧……多少带着些刺儿。”

  太后不置可否,又问,“比之皇后如何?”

  孔嬷嬷打量着太后的神色,斟酌着道,“这个么,自然是比不得的,只这家世上,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连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惜检儿竟昏了头,不知轻重起来。”

  孔嬷嬷在一旁劝道,“少年人嘛,总是难免,陛下不过一时情热,待新鲜劲儿过去倒也罢了。”

  “是么?”太后微微侧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孔嬷嬷面上,“往昔他得了新人,可曾闹到如此地步?”

  “这……”孔嬷嬷细想起来,竟真找不出个成例,朱绍检虽痴迷于武道斗兽,于女色上倒不算留恋,更别提因此闹到皇后面前的。

  “真没想到,哀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太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孔嬷嬷看向太后,见她眼底忽笼一层阴霾,禁不住有些愣怔。这样的神情她许久未见过了,自打十多年前太后开始吃斋念佛,便彻底换上了一副慈悲为怀的面容,整日里手捻佛珠、口诵经文,像一尊庙里的菩萨。久到让人几乎忘记,她是如何从泥泞里摸爬滚打,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要想往上爬,靠的从来不是心慈,而是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样看来,那个张宁儿倒是具备这样的资质。

  孔嬷嬷揣测着太后的心思,继续道,“就是不知张宁儿的野心究竟是在前朝还是后宫,眼下她已升任监副,仅次于监正之位。难不成还同时觊觎后位么?历朝历代也没见过在前朝任官的皇后啊?”

  “所以啊……”太后目光幽深,喃喃自语道,“你说她图的究竟是什么?”

  孔嬷嬷沉默了许久,目光闪烁了几下,试探着低声问道:“太后若是有所顾虑,不如……派人探查一番?”

  两人目光相触,太后旋即明白了孔嬷嬷的意思,她踌躇良久,终是点头答应了此事。

  -

  搬到西苑之后,朱绍检并未真的因此荒废了朝政。每日的奏折仍旧流水般地递了进来,堆满了案头。

  如山如海的奏折中所书主要是两件大事,一桩仍是各地动乱,自去年各地红莲教乱了一阵,仍未完全平息叛乱,各地剿匪平乱的动向定期呈递上来;另一桩则是各地呈报农事,称北方多地今春不见雨,诚恐大旱再至,请求陛下择日于天坛雩祀,祈雨求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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