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绍检看了一会儿,便烦躁地将折子扔到一边,端起手边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勉强压了压心头那股无名火。正此时,吉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禀道,“陛下,太后的銮驾朝这边儿来了。”
朱绍检还记恨着他那日通风报信的举动,此刻冷眼一瞥,便吓得吉祥瑟缩不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今日之事,奴婢当真不知啊。”
“不是你,那就是皇后了。”朱绍检恨恨地道,将那凉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不多时,太后銮驾果至,朱绍检起身相迎,见她脸色依旧冷凝着,以为又是沈娴儒在背后捣鬼,强忍着满心的不忿,生生挤出几分温煦颜色来,“母后身子既不爽,有事差宫人递话是,何苦亲自过来呢。”
放在平时,太后大约是会与他就势母慈子孝一番的。可眼下她毫无应付的兴致,面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她从孔嬷嬷手中接过那封书信,径直扔在了朱绍检面前,硬声道,“好好看看!你相中的人,究竟是什么真面目!”
朱绍检不明所以,吉祥已经已有眼力见儿得捡起了那封信,双手递给朱绍检。朱绍检接了过来,拆开封口,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起初面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他的面色便肉眼可见地渐渐凝固了。待他将视线彻底从信纸上移开时,已是面黑如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仍然压抑不住语调里的愤怒,“母后是从何处获知的此事?”
“皇上差人去金陵打探一番,便不难知晓此事。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如今竟要做钦天监监副了?这也就罢了,偏偏她出身的那家妓院,还跟金陵官场贪腐案有着莫大的关联,谁知她有无参与其中?这样危险的人物,皇上还要留在身边么?”
朱绍检脸色已近乎铁青,额上青筋隐约浮现,猛地提声喝道,“传张宁儿来!”
前去传唤弗筠的吉祥,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只因弗筠还半残着,那条伤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十分不利索。可是听方才太后与朱绍检的话音,那架势分明是让他去押解犯人,他若体贴周到地备下步辇,怕是触了逆鳞;可若当真让这么一个伤重之人硬生生地走去,他这良心又实在过不去。
广寒殿里有一位叫润青的宫人,本是他的同乡,二人平素有些交情,此刻更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央求,吉祥咬了咬牙,终是让人用步辇抬了过去。只是到了殿外,吉祥早早地便让她下了辇。弗筠便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咬着牙,独自走进了殿内。
殿中光线沉沉,朱绍检与太后赵吟秋一左一右端坐在上首,四束目光齐齐压了下来。弗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缓缓跪倒在地,忍着伤处传来的锐痛,尽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完好的那条腿上,让自己的身形勉强稳住,不至于当场倒下去。
她垂下眼睫,启声道,“微臣见过陛下,太后。”
弗筠话音刚落,便有一封折起来的信件,被飞快地掷到了她面前。弗筠抬头看了眼面色不虞的朱绍检,得了他的默许,又低下眉眼,缓缓将那封信捡起来,单手展开。
其上所书,无非是她流落风尘的经历,兼有晓花苑因涉贪腐案被查抄、她入狱一月的案底,末尾还附着几句“不堪为监副”之类的断语。原来是一封告讦书。
“张宁儿,这封信上所书内容,可属实?”朱绍检的声音从上方沉沉地压下来。
弗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卑不亢:“属实。微臣的确沦落风尘五年,也因晓花苑涉贪腐一案,入狱接受审问月余。后来得蒙官府开恩,已经脱籍从良。至于当初入职钦天监的应召令中明确写道,此番应召特许,不拘男女,亦不追究过往经历。便是其后考试、擢升,也是依照程序规章,一步步行来的。微臣不明白,为何会有这封告讦书。”
“好一个不明白!”说话的是太后,她面上露出罕见的严厉,与弗筠先前所见的那副面貌截然不同,“这跟你当初跟哀家说的,可不一样。”
弗筠面上倒无甚波动,替自己辩解道:“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微臣亦怕惹人非议,只得含糊过去。想必太后……应当能体谅微臣的苦衷吧。”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弗筠却仍是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朱绍检却是反常的沉默,面上覆上了一层寒霜,搁在膝上的手更是暗暗攥成了拳。
太后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唇角,“倘若真是如此,倒也无可厚非,只恐只言片语诉不尽真相,哀家倒还有一位人证,皇上不妨请进来问一问。”
来人正是吴防,他跟跪在地上的弗筠打个了照面,旋即错开目光,目视前方,抬高了声音,“微臣钦天监吴防参加陛下,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道,“吴防,将你所知的一一跟陛下道来。”
吴防恭敬道,“回陛下、太后。微臣本是金陵人氏。早在金陵时,便听闻过张大人的名号。”他突然顿住,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哦,当时张大人还不叫这个名字,她名唤弗筠,是秦淮河畔有名的风月倌儿,还有个‘赛观音’的诨号。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能一亲芳泽的穷酸文人也争相为其写诗颂词。就连魏国公家的徐鸣珂徐公子,都曾为她亲自作过一幅画像。”
朱绍检脸色肉眼可见地渐趋阴沉,太后倒是稳得住,面色淡然道,“继续。”
“后来,金陵有名的赌坊呼卢阁和弗筠姑娘所在的前后被官家查封,据说这帮人在皇陵装神弄鬼,搞了一出天谴,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微臣再见弗筠姑娘竟是在贡院面前,这才知弗筠姑娘竟也深谙天象,世上还有这样巧的事情,微臣不能不为陛下分忧啊,平时便多留了个心眼……”
耳畔一声冷笑陡然打断了吴防的话,他扭头便看见弗筠讥诮地看着他,“我先前不过只高你一头,你便费尽心机想要挑我的错处,如今我的监副之位还未到手,就为了迫不及待将我拉下马来,竟连这样颠倒黑白、移花接木的事情也说得出口。皇陵一案究竟是谁装神弄鬼,章舜顷大人当日已查得清清楚楚,记录在案。你现下又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吴防立刻涨红了脸,急急反驳道,“谁人不知你跟章大人的关系?”
“吴大人的意思是,章大人以权谋私、包庇罪犯?”弗筠不待他喘息,转头便看向朱绍检,请求道,“既如此,不如传唤章舜顷大人,一并来审讯吧。也好将这一桩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陈于陛下和太后面前。看看究竟是谁,在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微臣恳请陛下召见章舜顷大人,一同对证。”
朱绍检沉沉地看着弗筠,许久没应声。
沉默中,太后扶了扶额,几不可察地冲吴防递了个眼色,他便继续道,“微臣唯恐这位弗筠姑娘心存异志,私下里便多加注意。竟发现她常于午间偷溜出去,不知是去见什么人。被微臣撞破后,她还一脸惶恐,神色慌张。她亦时常在钦天监的库房逗留,一待便是大半日。钦天监执掌天象要秘,关乎国运,倘若真让居心不良之人身居高位,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弗筠听到他前半截话时,一颗心已如坠冰窟,手脚在宽大的袖中暗暗冰凉成一片。可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的慌乱。
一人获罪倒是小事,倘若因此牵连出涅槃堂的秘密,那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祸。
因而,弗筠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露出几分荒唐可笑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道:“钦天监的库房,人人都进得。忙里偷闲的,也大有人在。照吴大人这个说法,岂不人人都居心叵测了?倘若我没记错,当日因擅离职守受了责罚的人里,好像……也有吴大人您吧?”
吴防顿时窘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将目光递向太后,弗筠将二人之间的眼神官司收在眼中,不由心口泛起微凉。
原来,亲之,恨之,不过在一念之间。她还未真正开始施展手脚,就只是跟朱绍检走得近了些,便已然要置她于死地。
她只得看向朱绍检,一脸诚恳道,“倘若陛下怀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愿意接受审查,绝不能因着莫须有的怀疑,便背了这样天大的罪名。”
朱绍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然而那双寒凉的眸子却让弗筠心中一沉,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发话道,“此事疑点诸多,尚需细细核查,张宁儿拘留广寒殿,暂时停职待勘。”
话音刚落,弗筠便觉一阵锐疼从伤腿袭来,实在支撑不住便歪坐在了地上。
吴防那双丑陋的小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可欢喜尚未成形,便听朱绍检突然对他道,“你叫吴防?是什么官职?”
吴防自觉这是加官进爵的前奏,内心已是波涛汹涌,虽竭力平稳着语气,窃喜还是不免从起伏的语调中窜了出来,“回陛下,微臣吴防,现居钦天监从八品风水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