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43)

  这时,徐鸣珂将视线转移到了前方,开口道,“舜顷帮你在东江米巷找好了新的宅子,与钦天监衙门离得很近,上下值都颇为便宜,咱们先去宅子瞧瞧,省得你下值后找不到家门。”

  弗筠不料他想得这般周到,心头一片温热,轻声应道,“好。”

  章舜顷选定的宅子正在东江米巷主街上,往西走不远就是钦天监衙门,上下值甚至用不上马车。

  马车停在一扇不甚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枝叶蓊蓊郁郁地探出墙头。

  这是一间二进的四合院,第一进正厅是待客的厅堂,桌椅几案一应俱全,窗明几净。穿过垂花门,第二进正房便是起居的卧房,内外都打扫一新,连窗棂上的灰尘都不见一丝。院里甚至还采买了两个婆子丫鬟,一个管洒扫,一个司做饭,都是老实本分的模样。

  徐鸣珂带她将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将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便告辞而去。

  弗筠目送他离开后,独自回了后院。此处三间房的格局布置,跟当初晓花苑时差不多,甚至连多宝阁上的摆件、窗台下的小几、床头的那盏纱灯,都是依照她的习惯和爱好布置的。

  当然么,也多了些新的玩意。像是章舜顷从自己那间藏书阁里搬来的藏书,还有多宝阁上密密麻麻的木雕摆件。每一件都精巧得很,有振翅欲飞的仙鹤,有回首望月的梅花鹿,有趴在荷叶上鼓着腮帮子的青蛙。

  其中一只木雕兔子尤其灵巧,那只兔子半蹲着,两只前爪捧着一根胡萝卜,正龇着大牙嚼得正欢,憨态可掬。

  弗筠从多宝阁上取下它,握在掌心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木雕触手温润,显然是被摩挲过许多遍的,面上不自觉笑意渐深。

  正傻笑着,余光瞥见一团黑影从天而降。

  弗筠忍不住惊叫出声,手里的木雕兔子滴溜溜滚出去老远,她一边后退,一边下意识往近处搜寻趁手的武器,摸了一通全是中看不中用的木雕,丝毫杀伤力也没有。

  那一身黑的刺客不急不慢地上前,冷幽幽地开口,“就你这警惕性,只怕早已被杀了八百回了。”

  弗筠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总算停住了动作,她定了定神,细细打量此人。来人身材颀长,通身着黑,面巾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十分熟悉的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凌厉的英气。她不由惊讶道,“你是问兰?你没死?”

  问兰抬手拉下面巾,朝弗筠走了过来,半道上碰见那只挡路的木雕兔子,蹙着眉伸出脚尖将它踢到了一边,语气不悦道,“难道章舜顷进宫那几趟都没跟你提过我?”

  弗筠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问兰脸色旋即耷拉了下来。

  弗筠解释道,“西苑人多眼杂,许多话都说不得,他每次来也只说些无关痛痒的事。”

  问兰这才稍微缓和了下脸色,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弗筠好奇地凑上前来问道,“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兰便将她落入章守约之手,又被章舜顷搭救的事三言两语告知了弗筠,弗筠听后一脸忧色道,“那你留在京城岂不是危险得很?”

  “还好,比你安全一些。”问兰噎了弗筠一嘴,又正色道,“不过,往后我确实只能以暗卫的面目示人了。章守约的人见过我的脸,若是被认出来,不光我有麻烦,连带着你也会受牵连。喏。”

  她重新拉上了面巾,随即身轻如燕,几下轻点,便巧妙地隐身于房梁死角之中。整个人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藏着一个人。

  难怪她跟徐鸣珂方才没有半点儿察觉,弗筠惊叹于问兰的功夫,仰起头来,冲着房梁的方向由衷赞叹道,“有你在的话,我确实安心不少。”

  “我也只能护你在宫外的安危,进了宫我可就管不着了。”问兰的声音从墙角飘下来。

  弗筠浅笑道,“进了宫就靠我自己挣命了。”

  问兰果真安安稳稳当起了暗卫,一整天下来都窝在房梁上不肯下来,只有吃饭时被弗筠软磨硬泡着下来快速塞了几口吃食,那位婆子和丫鬟迄今仍不知道自家房梁上还住着一人。弗筠暗暗觉得好笑,也不再管她。

  明日是她作为监副上任第一日,必然还有些预料不到的风波在等着她,为了养精蓄锐,她早早盥洗好便准备安歇。

  吹熄了灯,满室沉入一片温柔的黑暗。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白。睡意还没彻底袭来,弗筠却突然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扎耳。

  弗筠睡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悄悄起身,轻轻地掀开床幔一条缝隙,见房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极其高大的身影,分明不是问兰的,正踮着脚一步步朝她走来。

  弗筠不敢发出声响,只得悄悄放下床幔,又不声不响地缩到了床角最深处,拿出预先准备在枕头下的匕首,紧紧地捏在手中,刀尖冲外,对准了床幔的方向。

  脚步声渐渐近了,只见床幔微微一动,漏进来一线月光,一只手臂随之伸了进来。

  弗筠仍屏息未动,直至那人将上半身探了进来,整个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形,她立刻毫不犹豫地冲着他的胸膛刺过去。

  一阵疾风袭来,那人身形极快,险之又险地将将闪避过去,忍不住出声,“你这是要谋杀亲夫?”

  正处于恐惧极点的弗筠听到他的声音和语调,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随即一种被耍弄的感觉涌上心头。如释重负之余更多的还是生气,便将匕首直接朝他扔了过去,那匕首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不悦道,“谁说你是我亲夫了?”

  章舜顷弯腰将那把匕首从地上捡起来,再度撩开床幔,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弗筠坐在床上,却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背,便知道她又生气了。章舜顷无奈地笑了笑,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弗筠轻轻挣扎着,嗔道,“你出去!”

  章舜顷只得牢牢箍着她,任她在自己怀中扑腾,手臂却纹丝不动,“你方才刺的地方十分准,正中胸口,要是出手再果决一些就很好了。但是丢了匕首可是大忌,若是有人模仿我的声音呢?你现在岂不是小命不保了。还有,将后背留给敌人也是大忌之一,懂了么?”

  弗筠渐渐安静了下来,仍有些不忿,“你是拿我练兵呢?”

  “警惕心强些,总不是坏事。”

  弗筠总算转过身来,借着月光将他好好打量了一番,章舜顷也除去衣履上了床,揽过她的腰肢,拥着她躺下,弗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笑着打趣道,“你不是说相见无由吗?怎的眼下就有‘由’了?”

  章舜顷轻声一笑,“见自己心爱的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油嘴滑舌。”弗筠嗔了句,一双眸子弯弯的,在暗处竟也显得十分晶莹。

  章舜顷十分认真地看着弗筠,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没人能比此刻的他更加体会到失而复得四字的含义。

  他忍不住重重地将弗筠嵌在怀中,下巴深深抵着她的颈窝,心中竟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俩能拆了骨,将血肉塑成一体,那该有多好。

  弗筠却被他箍得有些难受,只觉呼吸都有些不畅,忍不住挣扎了下,章舜顷觉察出来,忙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早就不疼了。”弗筠摇了摇头,又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留下了许多疤,院使说过什么灵丹妙药都不济事,可吓人了呢。”弗筠煞有介事道。

  章舜顷浑不自意,“是么。有多吓人?让我瞧瞧。”

  他说着,便翻身坐起,伸手往床头摸寻火折子,一点橘黄的烛光顷刻间盈满了东边的卧房,他借着床头灯光,便伸手要撩开她的寝衣。弗筠忙握住他的手,往房梁看了一眼,“问兰还在这里呢。”

  “她早就走了。”

  “难怪你能大摇大摆进来。”弗筠后知后觉悟过来,“你俩又是何时通的气?她现在怎么成了你的侍卫?就听你调拨呢?”

  章舜顷笑了笑,“那还不是我有威望,得人心。”

  弗筠嘁了一声,将头偏到一边去。章舜顷伸出手指捏住了她寝衣的系带,弗筠却又攥住了他的手,借着烛光深深看到他眼底。章舜顷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弗筠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松开了手,由着他轻轻地褪去她轻薄的衣衫。

  他手心端着的那盏油灯,将床幔里面照得暖暖的,也一寸一寸地照亮了弗筠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最骇人处莫过于她那条伤势最重的小腿和手臂,被五花八门的伤疤占据,有烙印一般深深凹陷进去的齿痕,有交错的缝合印记,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还有一片诡异的塌陷处,像是被生生刨去了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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