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舜顷能看出哪里是被豹齿深深嵌入的地方,哪些是被撕扯的地方,哪些是被咬碎的地方。
烛台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章舜顷捏住了自己掌灯的手腕,可那灯芯仍是颤颤巍巍的。
一道极轻的笑声响起来,章舜顷方才回过神来,迟缓地抬眼看向弗筠,她面上一点儿异色都没有,还拘着笑,“我听西苑的宫人,你见到我受伤时径直晕了过去,我还当她们是开玩笑,没想到你胆子果真这么小。”
章舜顷也想挤出个笑来,缓和下气氛,可他脸上的肌肉僵僵的,笑起来竟比哭起来还难看。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弗筠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敛了笑,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将他方才卷起的裤管一圈圈放了下去。
她刚曲了曲膝,章舜顷的手掌却突然伸了过来,捉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便停下了动作。接着,就见他突然俯下身来,低下头,将嘴唇贴上了那片狰狞的伤疤。
其实那片肌肤的知觉已不似先前灵敏,被撕裂过的皮肉终究无法恢复如初。可弗筠仍觉他的唇驻足之处,似有一阵阵酥酥麻麻的电流流淌过来。那片沉睡的死肉仿佛又被唤醒了,生出无数细小的触角,交缠在一起,无声地飞舞。
弗筠双颊染绯,颤着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章舜顷缓缓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微红地看向她,“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这又关你什么事?”弗筠一开口,语调竟透着哽咽,因不想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只得一把将他推开,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章舜顷将烛台吹熄了,也紧随其后钻入被窝,两人枕着一个枕头,紧紧贴靠在一起,章舜顷从身后寻着她的手,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紧紧地十指相扣着。
过了一会儿,弗筠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不回去了么?”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章舜顷埋在她颈窝,细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味道,弗筠却被他扑在颈侧的微热气息惹得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喃喃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明早是你新官上任首日,不宜劳累。”章舜顷低声道。
弗筠手指暗暗用力,狠狠箍了他手指一通,“你整日在想些什么!”
章舜顷在她耳畔低沉地笑了几声。反正已经没了睡意,弗筠便索性转过身来,与他面对着面,问起他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他离奇受伤的缘故。
章舜顷如实跟弗筠告知了他们探访陵园和别院一事,当然略去了跟朱绍桢见面的事情,而将一切都归功于问兰的发现和指引。
大长公主之死是悬在弗筠心口的事情,她一直笃信大长公主之死是章守约下的毒手,听到章舜顷说尸首另有其人倒是有些惊愕难言。她想了一会儿,十分笃定道,“我有预感,大长公主殿下可能就在那处别院里。”
“为何?”
“上元节时,我跟问兰曾经远远看见,章阁老从别院中出来后面色不甚愉快,像是跟什么人吵了一架,面上还挂了彩,可是照你所说,那位容嫔似乎很害怕章阁老,怎会做出打他的事呢?”
章舜顷呼吸停顿了一瞬,“可是我上次去已然惊动了父亲,想必眼下人已不在那里了。”
“不管人在哪里,章阁老总归还会再去看她的,不是么?”
“你说得对。”
弗筠又暗自沉思了一会儿,又道,“那幅容嫔的画像,你能否让我看一看?”
“现下不在我身上,我明日让问兰给你取来。”
“好。”弗筠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摩着他衣襟口的刺绣,心里浮浮沉沉,正有些出神,章舜顷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其拿开了。
弗筠愣住了,抬眼看向他,却见他突然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攥紧了胸口,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他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仓皇而狼狈。
“你……你怎么了?”弗筠道。
章舜顷看也不看她,喘息着道,“我身子有些不适……先走了,你歇着吧。”
他急匆匆地撂下这句话,便脚步踉跄地往外走,走出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折返回来,取走了他方才脱下的那件外袍,而后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出,弗筠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神色不定。
不多时,她再度听见推门声,接着问兰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弗筠在暗中死死盯着她,“问兰,我不在的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问兰身影有轻微的一顿,开口仍是浑不在意的语调,“他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问兰不理她,几下轻点,又当起了梁上君子。
“问兰!”弗筠仍在地下喊她。
问兰顿了顿,幽幽道,“想知道么?”
“当然想了。”
“想知道……就自己琢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往事疑云
一种诡异的氛围, 从弗筠踏入钦天监衙门的门槛那刻就开始蔓延。
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或许似乎在惊讶她豹口逃生, 还能好端端地行走无碍,又或者是在怀疑她受伤之事的真假, 但无一例外的,无人肯上前攀谈, 跟她说上一两句话。
这些时日, 关于她的传闻到了五花八门的地步,什么秦淮河赛观音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什么妲己再试蛊惑圣心其心可诛,什么西苑豹口脱险原是苦肉计, 什么封妃未果反倒以退为进……在没能彻底搞清楚局势前, 盲目亲近招致来的不知是尊荣还是灾祸, 因而众人思量再三, 还是决定随大溜, 默契地保持了缄默和观望的姿态。
弗筠的家当还在阴阳司,因而她仍是先来了阴阳司, 她今日来得早, 原阴阳司的同僚只来了三两位, 那几人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见她推门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弗筠不以为意,径自走到自己的旧位旁,开始收拾那些积了些许灰尘的家当。
几至她收拾妥当,人才渐渐齐了,而身旁吴防的位子始终空着, 弗筠后来听说了他的处置:因构陷之罪被罚在午门外挨了一顿廷杖,好容易捡了条命,但后半生的残废是避免不了了。
得知吴防的遭遇后,心情最为复杂的莫过于贺平了,思及他过往对弗筠做的事,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今日是吴防,来日未必的不是他。他收起了平日牢骚满腹的样子,一反往常主动凑到弗筠跟前嘘寒问暖,竟成了第一个肯跟她主动讲话的人。
弗筠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略略敷衍过他,便搬着自己的家当去了新的值房。
新的值房在钦天监最内侧的一进院落,一排三间,监正程文山的值房是居中最轩敞的那间,另有一左一右稍小些的值房,一间是监副汪宜的,另一间便是她的。
照例,她新官上任要问候下钦天监一二把手。原本钦天监只有一位监副,汪宜便全权给程文山打下手,监正不在时他便代行其职,而今上边的意思是,两位监副各自分管两司,汪宜负责的是历法和漏刻两司,弗筠则分管天文和阴阳两司。
平白无故被分去了一半职权的监副汪宜,心中的不平几乎写在了脸上,却也不好当面将怨气倾吐出来,导致他面部肌肉有些扭曲着,看了便让人不太舒服。好在弗筠是看惯旁人冷眼的,也不甚在意,只要不妨碍她行事就行。
见监正程文山之前,弗筠却是特意做了一番准备。这些时日在西苑养伤,她并未真的闲下来,已经算好雩祀的日子,决定顺便跟程文山请示。
这程文山当初虽然是祖坟冒青烟意外得了监正的官位,当初掌管历法司时也算兢兢业业,骨子有点儿伎术官的坚持在,历来厌恶投机取巧之人,原本觉得张宁儿此人属实为不可多得之人才,对她态度也算平和,可眼下见到她这超乎寻常的升迁,心中也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弗筠择定的日子在二十多日后,四月二十八,他一一问过,又亲自核实过无所避讳,便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倒是对这位新副官,他思量再三还是耳提面命起来,“钦天监不比别处,伎术官扎堆的地方,最讲究的是踏踏实实。你年纪这样轻便到了监副的位置,我在钦天监待了这么久,也从未听说过。登高了自是风光无限,可人人都盯着你,巴不得你跌得越重越好,往后的路,须得更加小心着走。”
弗筠向来是絮烦别人说教的,尤其是长辈的说教,总以为自己走过的桥比旁人走过的路都多,便觉年轻人一定会事事看得浅,即使是出自好心也不免带了些颐指气使的味道。
可她今日在钦天监走了这一遭,满眼都是冷眼与回避,还难得有人如此语重心长劝诫她,此刻涌上弗筠心头只有暖意,她认真地听着,郑重地点头,“多谢监正大人这番提点,下官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必然牢记职责,以身作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