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45)

  从程文山这里离开后,整个上午,弗筠都在跟沈安和天文司司正熟悉事宜,及至晌午才得空,终于有机会跟甄嘉和齐欣见上一面。

  甄嘉和齐欣早已恭候在她值房外,见两位司正终于出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在门口边探头探脑,弗筠见了忙站起来相迎,“还不快进来。”

  甄嘉一进门便满眼睛四处打量,上来还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监副大人好。”

  弗筠被她逗得一乐,身旁齐欣则是轻轻推了她一下,嗔她“没正形”,她心里记挂着弗筠的伤,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你究竟是伤在哪里了?要不要紧?”

  自打弗筠受伤已过去将近一月时间,这期间只有章舜顷主动找过她俩一回,代弗筠传话,让她们放宽心,可当二人细问弗筠伤势时,他又是讳莫如深的模样,因而二人只知她被金钱豹所伤,可又不知伤了多重,但这伤竟养了近一月,想必也不是什么轻伤。

  昨日对徐鸣珂没尽说实话的弗筠,当着这二人的面倒是诚实,“大多还是皮肉伤,右腿稍稍伤及了骨头,现下走路倒是没有妨害,不过院使说只怕日后下雨阴天还是会泛疼。”

  甄嘉和齐欣听了不禁有些忧色,“那你可得找大夫好好调理着,不过胜在你年轻,兴许慢慢自愈了也说不准。”

  “但愿吧。”弗筠应着,又见二人提溜着食盒,忙将书案上的文书收拾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来,跟从前一样三人围桌而食。

  甄嘉和齐欣互看一眼,彼此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些时日各色传闻自然也传到了她们二人耳中,她们早积攒了一肚子的好奇,此刻当着弗筠的面,早已迫不及待想问个明白。

  甄嘉是个急性子,不管不顾地先开口道,“你跟我们说实话,陛下要纳你为妃的事是真的么?”

  弗筠不禁顿住了咀嚼的动作,抬头看向她,问道,“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甄嘉道,“人人都这么说啊。”当然与之并行的还有另一种说法,称她受伤是假,金屋藏娇是真。不过考虑到弗筠的心情,她想了想,还是没说,没的惹她不快。

  弗筠眉心微凝,朱绍检那两道旨意并未假于他人之手,而纳妃遭拒这种不算光彩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宣扬,竟还是传了出来……她不禁怀疑这背后有人故意为之,是想用捏造妖妃的手段,诬她一个“妖臣”之名么?倘若真是如此,那此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能让言官们闻风而动群起弹劾,又能在朝野间搅起一潭浑水。

  弗筠压下心头烦躁,道,“我这辈子只会在钦天监做官。”

  甄嘉微微点头,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要是你真进宫了,那我和齐欣还不知要多么伤心。”

  “是啊。”齐欣附和了甄嘉的话,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些时日可真是发生了太多事,一天一个样,我们难免心中好奇,你别怪我们多嘴就好。”

  弗筠摇了摇头,浅笑道,“这有什么?倘若你们俩也对我小心翼翼,顾忌着这句话能说,那句话不能说,那我在这钦天监可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

  甄嘉听她如此说,自然顺坡下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凑上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我自小到大还没见过金钱豹呢,你是怎么敢冲上去的?没想到你瞧着小小身板的,竟还这么大能耐。”

  “这……”弗筠略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来也不是什么话都能对二人和盘托出的,她只得继续施展移花接木的本事,给自己包装了个还算逻辑严密的故事。

  她说那豹子扑来时她其实是避之不及,并非主动迎击;说那些伤大多是慌乱中磕碰出来的,并非真的与猛兽肉搏。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等到热热闹闹的一顿饭过去后,撒了不少谎的弗筠已是疲累至极,也就没留二人在此歇息,正准备靠在椅子上略作休憩,恰巧又有一阵门扉轻响,弗筠顿了顿,便起身开门,见面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手里拿着笤帚,佝偻着腰,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来人是在钦天监负责日常洒扫的婆子,人人都唤她刘大娘。

  说起她为何身为良家妇却在衙门做营生,还有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她儿子原本在钦天监衙门的天文司任职,做事勤勤恳恳,对母亲也极孝顺,可自幼有些娘胎里的病症,身子骨比旁人弱了许多。某日夜里在观象台值守时,突发急症不幸猝死,待同僚第二日发现后便只剩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刘大娘本就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儿子一死,便像是塌了天,一夜白了头发,儿子死后也失了生计。

  前任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在时,怜她老无所依,便从自己俸禄里拨她些钱财维生。然而,这位刘大娘却是老实过分的性子,时间长了觉得心中不安,再三不受杨延甫的恩惠,再三权衡下,杨延甫便让她在衙门里为各位大人扫扫屋子,算是用劳力换取报酬,后来钦天监虽换了掌事人,却都默许了刘大娘的存在,平日只让她做些轻松的活计。

  弗筠来钦天监后也跟她打过许多回照面,每回刘大娘都用柔和的目光看她良久,那时她还不懂刘大娘眼神里的用意,直至……

  弗筠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四周,跟平时一样面色如常地笑脸相迎,让刘大娘进来洒扫,并顺手将门带上。

  刘大娘低着头走至书案边,手中的笤帚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动作不紧不慢,弗筠亦紧随其后,于书案边坐定,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的文书。

  刘大娘一边收拾书案,一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道,“掌柜让我告诉姑娘,芸娘进京了。眼下人安顿在客栈里。”

  芸娘终于来了,弗筠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不过很快泛到心口的却是淡淡的烦忧。她上回偷偷去客栈都能被吴防寻到错处,眼下更是须得行事越小心越好。

  该如何跟她见上一面呢?弗筠蹙眉苦思了一会儿,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蘸了蘸墨,信笔写了封信,便交到了刘大娘手中,“劳烦大娘将这封信转交给芸娘。”

  刘大娘接过信,藏进袖口的暗袋里,又埋头继续洒扫。

  -

  朱绍检的御案险些要被折子淹没了,他随意捡起一封,便看见熟悉的“张宁儿”三字。

  弹劾的言辞可谓五花八门,有责其出身不正、其行不端的,说她“以贱籍之身窃据清要之位,有辱斯文”;有担忧其蛊惑圣明的,说她“近侍君侧,恐生祸端”;还有那般迂腐的,竟连“妖女祸国”的话都说出来了,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妲己说到褒姒,从妹喜说到西施,几乎将历朝历代亡国祸水的典故都搬了出来。这些一路凭借过人文才过关斩将的士大夫,骂起人来可谓行云流水,言辞极尽犀利。

  朱绍检越看,越是冷笑连连,“她是妖不假,你们这群老匹夫难道就是人了?”

  吉祥在一旁替他整理着那些散乱的折子,闻言附和道,“这张大人上任后还没做什么呢,折子就一股脑来了,人都说有的放矢,无的也能放出矢来了。”说完,却见朱绍检冷冷地看着他,“就你聪明?”

  吉祥顿时又蔫头耷脑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折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绍检倒也不是真的想袒护弗筠,只是这些一哄而上的折子,纯粹让他想起了自己但凡有点儿疏漏便有人耳提面命的日子,熟悉得很,也让他厌恶得很,他忽然觉得看这些折子简直是浪费光阴,便站起身来,对吉祥道,“更衣,去校场。”

  做一个从心所欲的君主简单得很,只要第一步跨出去了,那余下的步也就顺理成章了,朱绍检只可惜自己领会得太晚了。

  校场位于西苑西北角,东临太液池,西倚宫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最多可列阵数千人。中间有长约百步的射箭场,一排排箭靶立在远处,还有环绕整个校场的环形跑马道,宽可容五六匹马并驰,甚至也有一个小型的围场,豢养了些虎豹熊罴,供近卫训练猎杀。

  这是自打他幼时最钟爱的地方,当然他那时还有个亲密无间的同伴,也是唯一能跟他一较高下的人。人还未来,朱绍检便自行骑着马酣畅淋漓地跑了三圈,骏马四蹄翻飞,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将方才那些折子带来的烦闷都吹散了几分。

  远远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了,朱绍检便勒住缰绳,端坐在马背上,等待那人走近。

  章舜顷今日跟朱绍检一样,穿了一身窄袖戎装,那衣裳是靛青色的,袖口收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衬得他蜂腰猿臂,身形修长而挺拔。不过兴许是头顶有灼人的日光,他的肤色透着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像是一块被日光照射的冷玉,白得有些不自然。

  朱绍检没太放在心上,仍是跟往常一样,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行去吃草,开口便道,“三局定胜负。”

  二人移步至射箭场,朱绍检率先举弓,将双腿微微分开,几乎毫不停歇地连发三箭,羽箭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笃笃笃三声闷响,两箭直中靶心,一箭距离靶心不过一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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