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一丘之貉,真是天助我也。
她内心雀跃不已,哪怕现在让她挨一顿鞭子也值了,可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弗筠仍垂死挣扎道,“凌仙说自己来了月事,便躲在茅房里不出来,我那时候跟徐公子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她要是有私奔之心,你会不知道?”陈妈妈气得嘴皮子都在哆嗦,抡圆胳膊就甩了她一巴掌,直将她扇倒在地。
陈淮抓在她后脑勺的手没有及时收回,一阵生疼席卷头皮,弗筠虚弱地瘫倒在地上,半边脸失去了知觉,耳畔嗡嗡作响,口中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支着胳膊坐起来。
陈淮手里的羊角灯,恰好与之齐平,橘黄灯光打在她的半张脸上,将嘴角那线歪斜的血迹衬成了黑褐色。
弗筠凄然一笑道,“章大人过几日要来看我,妈妈是不想做这笔生意了吗?”
“你是在威胁我么?”陈妈妈鼻孔哼出粗气,嗤笑了一声。
她这些年经手的姑娘,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太多人一朝名扬便觉得自己有了靠山,翅膀硬到可以飞了,甚至可以反过来拿捏她了。
殊不知折断翅膀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她先前愿意给好脸色,那是看在对方乖觉的份儿上,若是察觉到对方生了异心,那便再也没有可以商榷的余地了。
下射的灯光衬得陈妈妈那张脸近乎狰狞,宛若厉鬼,她鼻孔哼出粗气,以几乎残忍的语调道,“晓花苑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男子最不稀罕的也就是皮囊,今日瞧上你,不妨碍明日换上她,没有你这个赛观音也有其他的赛观音。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且看看没了这身皮,还有没有人愿意看你一眼。”
她掐起弗筠的下巴,用手指将她嘴角的血迹来回涂抹,“在晓花苑,听话才是王道。你既然还不懂这个道理,那便让陈淮带你再好好领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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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花苑角落一间不起眼的柴房。
破碎的窗纸勉强地粘在窗棱上,竖条条的木框间,频频闪过几道鞭子的残影,方落又起,似乎永远不知疲惫。破空的皮鞭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女子隐忍的痛呼和喘息。
已近子夜时分,墨洗的深空不见半颗星子,沉沉的乌云压坠着灯火人间。
秦淮河上的摇橹划桨声渐渐消歇,前院里寻欢的恩客大都由美人搀扶着回了床榻安歇,偶有几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娇软尖叫,像羽毛挠过心口,空气里迷醉着让人失魂的春香。
无人知晓此处的血腥。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终于被从内打开,陈淮喘着粗气,擦了擦满头的汗,甩在地上留下道道水渍,持鞭的手因用力过甚不受控地发抖。
他回看了一眼爬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女子,素白的中衣已换了颜色,像是没染匀的破布,裤腿的布料是白色缀桃色,袖子的用料是浅粉,后背则是染透了的深红,黏腻的血液沿着破裂的口子不断渗出。
她身边的空地上则纵横着沾满血迹的鞭印,四壁的白墙早已被陈年的血污渗透肌理。放眼之处,尽是红色,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陈淮揉了揉额头,将门重新关上,从外面上了锁。
及至脚步声不闻于耳,匍匐在地上的躯体才动了动,弗筠抬起下颌支在地上,狠狠地吸了口气,却嗅到一股混着尘土的血腥味,不由咳嗽了几下。
原以为她这五年里已经被打皮实了,大约可以扛过去这般切肤之痛,没想到这回陈淮下了死手,全不似先前那般留有余地,若非她咬牙忍痛装死,只怕当场魂归西天。
背上像是被生生扒去了一层皮,又往模糊的血肉上拼命撒盐,再浇上一壶烧开的沸水,疼得她只有哼哼唧唧的力气。
弗筠用掌心撑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只要稍稍一动,便是一股钻心蚀骨的疼痛,从后背席卷至全身,连指尖都有微微的麻意,无奈只好作罢。
她将耳朵贴在地面,依稀听见大街上传来敲梆打锣的声响,“笃笃”“咣咣”的声音此起彼伏,重复了四轮,已进入四更天。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神机妙算
金陵作为陪都,保留了跟京城朝廷同样的班底,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比京城班底还要齐全。
譬如钦天监一衙。
钦天监与别处府衙不同,因需要精擅天文历法的人才专门任职,故而不走科举擢选一路,官员基本都为世袭,且非特旨不得改任。
五年前,钦天监监正杨廷甫卷入太子朱绍桢谋反一案,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自此钦天监便成了冷僻衙门,新帝即位后愈发冷落,以至缺员少位,勉强运转。
倒是金陵的钦天监,既远离了权势,也远离了纷争,人丁依然兴旺。
官员们夜里观天象,白日推算历法、占卜吉日,便是一日差事。圣上毕竟远在千里之外,连解释天灾异象抚慰圣心的苦差都免了,实在是个养老的好所在。
已然到了巳时一刻,监正王利夫才打着呵欠慢悠悠地来到衙门,正堂本该属于他的主位上,却端坐了一人。
一身佛头青的圆领袍,绸绢溜光水滑,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一枚玉簪束于发顶,那张脸却面如冠玉,巍峨立体,唇红齿白,端的是贵气逼人。
王利夫揉了揉眼睛,认出对方正是昨日祭祀大典的主祭官,眉心忽地一跳,残余的瞌睡虫顷刻跑了个干净,忙笑着上前拱手问安道,“不知章大人造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章舜顷安坐如山地领受着他的低头哈腰,只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道,“是我没打听好钦天监的规矩,不知监正上值的时辰这般松闲,来得太早了些,该是我的罪过。”
王利夫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吞咽了几口唾沫才赧然道,“昨日夜观天象,歇得晚了些,竟然睡过了头,让章大人久等,真是该死该死。”
“昨夜那么个大阴天,我连半颗星星都没看见,您观出什么天象来了?”
王利夫心里叫苦不迭,此人真是来找茬的,眼珠子提溜着转,思忖应答之语,忽然瞄见旁边候立的一人,便急中生智道,“观察云层,亦能预测未来几日天象。”
章舜顷微微探身向前,颇有兴致地问,“哦?能预测几日后的天象呢?”
“未来十日左右吧。”
“准不准?”
“有七八成的准信吧。”
王利夫应答如流,方才情急下涨红的脸色已逐渐恢复了原状,然而下一刻却听章舜顷图穷匕见道,“这么说,昨日的雷雨,监正提前十日便知晓了是吗?祭祀的正日子一直拖到七日前才敲定,原来是为着这个缘故。”
章舜顷的语气十分平静,他的话却足以让王利夫的脑袋悬于铡刀之下。
王利夫猝然抬头,见他面上半分笑意也无,目光如视死人,腿开始不由发颤,忙道,“章大人明察,此事与下官无关啊。”
“祭祀大典是钦天监择定的吉日,跟你无关难不成跟我有关?”
章舜顷的声线陡然转冷,手里的茶盏咣当一下落在茶几上,震得茶水溅出几滴。
一时间满室皆静,唯有王利夫粗粗的喘息声,他的上半身近乎弯折得与地面齐平,为自己辩解道,“日子确实是下官敲定的,可昨日的雷电却不在下官预料之内。钦天监上下一致认定,昨日是这段时间难得的晴天,谁承想后来急转雷雨。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并非居心不良,有意为之啊。”
王利夫虽被章舜顷的突然发难唬得脸色发白,然而这番话又说得十分流畅,没有半点儿磕巴,像是提前许久就打好了腹稿。
章舜顷心中疑窦不减反增,不由看向候立在一旁那位身材清癯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为宋之平,在钦天监担任五官保章正的职位,正八品的微末小官,负责记录天象变化,占定吉凶。
章舜顷辰时四刻便来了钦天监,当时衙门上下便只有他一人值守,面前这杯茶便是他奉上来的。
当他抛出同样的问题时,宋之平答复他的是跟王利夫近乎一致的话术:“按下官所推测的天象,昨日应是晴日转阴雨,打雷一事并不在预期。过往也常有测算失误的事情,毕竟神机妙算如诸葛亮,也没算到上方谷一战会下雨。”
章舜顷拈着手指,用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无人说话,陷入一种诡异的静。
贼人胆敢在皇陵布置下如此大的局,用火药伪造天罚,必须得赶上当日是个雷雨天,再不济也得是个雨天,否则无异于自露马脚,难以用谶言动摇民心。
而祭祀之日是钦天监敲定的,无论如何都逃不脱干系。可预测天象这件事,本就有诸多可辩驳的余地,人毕竟不是神,不能全知全晓。
其心可诛和误打误撞,不过于取决于判官一念之间,许是拿捏到这点儿,对方才如此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