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6)

  可章舜顷信奉的是,凡事闹得越大,留下的蛛丝马迹必然也越多,他沉默了半晌后,问王利夫道,“监正所说的七八成准信,是如何得出的?平时总该有所记录存档吧。”

  “这是自然。”王利夫立刻看向身边人,吩咐道,“还不呈上给章大人过目。”

  不过片刻,宋之平便取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每页一分两栏,左边是预测日期及对应天气,另一旁则是当日实际天象,若有气象变换,则一一详细记录,准确到几时几刻。

  章舜顷略略翻了几页,有所出入者的确在两三成之内,便径直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七月廿八”一行上。

  预:晴日,或在午后转阴雨;实:晴日,约巳时四刻雷雨。

  笔迹全出自一人之手,也无任何修改增补的痕迹,章舜顷合拢了册子,直言道,“天象玄机高深莫测,总不可能所有人的预测都分毫不差吧?草案在哪里?”

  “章大人不知,举凡天象预测,都是私下商讨好,有了定论才记上去。因而只此一本,并无草案。”

  “有哪些人参与商讨?监正不如一并请过来,好问问是不是真的所有人都对昨日天象都无异议。”章舜顷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说不准有人预测得极准,反而被多数者强压过去,让明珠蒙了尘呢。”

  王利夫眼神飘忽不定,落在了默然而立的宋之平身上许久,几番审度拿定主意道,“祭祀之事是由宋之平推算了日子,下官拍板钉钉的,至于钦天监其余人也一并看过,并无异议。”

  章舜顷将王利夫的一切神态尽收眼底,饶是知道对方必然有所准备,也被他这副要拉所有人下水的架势震撼到了。

  好在他还留有后手,便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问道,“监正既然昨日夜观了天象,能否告知我明日天气如何啊?我出门好有个准备。”

  方才那些真枪实剑的交锋,王利夫尚有应对的余力,章舜顷这突然的一问,却让他额头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抿着嘴沉默了半晌才十分不确定地开口,“应当还是个阴雨天。”

  章舜顷闻言放声笑了出来,“是么?宋大人刚才却十分笃定地对我说,会放晴,如此那便静候老天爷的意愿,看看是谁说的准了。”

  听了他这话,王利夫脸颊不受控地抽搐,露出了一个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

  章舜顷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负隅抵抗,无意再跟他继续作口舌之辩,想要盖棺定罪光有疑心是不行的,必须得找出对方有不臣之心的铁证。

  想到此处,章舜顷略有深意地看了眼宋之平。

  宋之平自王利夫进来后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时才跟章舜顷对视了一眼,想起对方跟自己说的话:“祭祀大典上出了乱子,钦天监是不可能不被治罪的,但如何量罪,量谁的罪,总有可以商榷的余地。宋大人倘若知晓更多内情,或是夜观天象有了新发现,可随时来找我。”

  正想着,章舜顷已振袍离开,望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宋之平眼底有些晦暗不明。

  -

  章舜顷抬头,天际仍是一团乌云。

  罪犯逍遥法外,一切尚停留在猜想阶段,纵有嫌疑却无法核实。

  然而,诸如皇陵祭祀天降大罚、暗指太祖对今上不满、天怨人怒之类的言论,却长了脚似地在金陵城的茶肆酒楼流窜开来,街头巷尾,凡三两成群、人群聚集之处,口中议论的十有八九都有此事。

  毁陵的目的,显然是达成了。

  若只是发泄己愤使人心惶惶,自然不足为惧,毕竟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天灾也并非年年有,只消明年风调雨顺,便又是政通人和,一派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怕就怕,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章舜顷一路分辨着百姓嘴里各种隐晦言辞所指涉的对象,感受着这座表面安逸的陪都下涌动着的不满情绪。

  有些是对今上的,指责他刚登基的前两年,不该穷兵黩武,几场战事虽然扬了国威,但也虚耗了国库民力;

  有些是对首辅章守约,也就是他父亲的,说他只手遮天,蒙上欺下,有权术之欲,无治世之心。

  这样的话,在京城是无人敢说的,也无人敢议论的。

  章舜顷貌似事不关己地听着,心中虽然颇为动荡,却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想法。凡事一体两面,不能因为平日里见的是前一面,就否认后一面的存在。

  这么想着,人已来到魏国公府的朱门前。除了为人臣,他也得尽尽为人友的义务。

  当然,若是让徐鸣珂知晓了他的来意,只怕他们之间的情谊会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忠言逆耳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章舜顷自认为他要当的是诤友,而非损友,因此,他腰杆笔直地跨进了徐鸣珂的书房。

  反倒是徐鸣珂介怀着昨日的误会,见到他时面色仍有些不自在。他急不可待地上来解释,“你昨日走得太急,没听到我的话,弗筠的簪子不小心勾到了我的衣裳,所以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章舜顷脸上划过一丝微妙的尴尬,为他的淫者见淫略略感受一丝羞惭。

  不过现下他有更着急确认的事情,便草草揭过了这一章,干咳了一声道,“我知道了,昨日也是我太冲动。”

  徐鸣珂脸色稍缓,又听他正声道,“带我去瞧瞧你昨日乘坐的那辆马车。”

  “?”

  车夫正拿着鸡毛掸子准备清理马车,一抬头便见徐鸣珂带着章舜顷脚步极快地朝他而来,心下一乱,还当他是怀恨在心,要找自己不快。

  未及他上前,便从车厢里滚出来,垂手耷拉脑袋站在一旁,认罪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昨日多有得罪,大人饶了小人吧。”

  章舜顷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问你,昨日进城后,马车去了何处?”

  车夫看了看徐鸣珂的眼色,得到肯定答复,便老老实实道,“去晓花苑将弗筠姑娘送下,便回了府里,再没去过别的地方。”

  章舜顷绕过他掀开车帘,目光往车厢里扫,问道,“你打扫时可发现什么异常?”

  “还……还未来得及打扫呢。”车夫生怕自己躲懒又惹出麻烦,忙补充道,“昨日回来得晚,想着今日公子不出门,就……”

  “做得很好。”章舜顷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车夫呆愣住。

  他随即灵活地跃上马车,目光扫了一圈后落在最靠里的座位上,其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褥垫,下面却是一间两开门的暗柜,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空间容纳一名成年男子有些勉强,但若蜷缩起来也非毫无可能。

  他仔仔细细地扫过箱柜里的每一处角落,从一面内壁上摸下了块干涸的泥巴,拈在手里细看,发现泥巴里混有一小块草叶,因离了根有些变色,但观之色变程度不会超过一日。

  “这柜子里原本装的是什么?”章舜顷转身问向车夫。

  车夫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看到他打开了箱柜,便解释道,“是些褥垫、伞之类的杂物。”接着章舜顷身形一转,露出空无一物的箱柜,他不由大惊道,“诶,东西都去哪了?”

  闻言,徐鸣珂也凑了过来,章舜顷便挪到车门处,摊开手心露出那块夹着草叶的泥巴,道,“鸣珂,这马车里藏了个人,你不会毫无发觉吧?”

  徐鸣珂脸色突然变得颇为凝重,瞬间便想起了那道诡异的声响,原来是有人藏进了他的马车。他坦言,“我当时确实是听见了一些声响,只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是疑心自己听错了不作理会?还是旁边有人打马虎眼遮掩了过去?”

  徐鸣珂被他毫不掩饰地说穿,只觉一颗心往下坠跌,沉默着没有回答。

  章舜顷心领神会,看向已惊魂不定的车夫,问道,“你好好想想,人是何时藏进去的马车?”

  车夫挠着头苦思了一阵儿,“自送下公子后,马车便停在禅房院的南院门外,我一直坐在马车上寸步未离。只约莫晌午的时候,被弗筠姑娘招呼着去吃了碗素面,那时才离开了一会儿。”

  章舜顷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不声不响地看着徐鸣珂,那目光无疑是在告诉徐鸣珂,他被利用了。

  徐鸣珂虽然全身都近乎冰凉,心里却还心存着一丝侥幸,“……那也未必就是毁陵的嫌犯吧。”

  章舜顷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得直摇头,索性把事情挑得更明些:“嫌犯曾看上那位失踪的妓女凌仙,想帮她赎身却被鸨母拒绝了,于是两人商议着私奔出逃。弗筠为了帮忙遮掩,便叫上你当烟雾弹,可惜凌仙还是出了意外,她应该是恰好碰上来寻人的嫌犯,于是两下一拍即合,决定进城复仇或是寻人。”

  章舜顷的本意是帮徐鸣珂认清自己被利用的现实,于是将尚未确证的碎片强行归拢到了一切,然而等他说完这番话后,突然意识到真相或许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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