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朱绍检闷坐在帷帐里,面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不光是因为雩祀上这些接二连三的岔子,真正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迟迟没有等到那个本该传来的好消息,便冲吉祥喝道,“朕是养了一帮子饭桶么!都干什么吃的!抓个人都这么掉链子!”
吉祥也瑟瑟跪在一旁,不敢辩解,不敢抬头,只颤声道,“是奴婢没用。”
“这种人尽皆知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既然没用,朕还留着你的脑袋做什么!”朱绍检素来凌厉的眼睛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也是,好不容易搭台唱戏,结果戏台子自己就要塌了,角儿也迟迟不来,这叫什么事啊。
朱绍检想要人,抓不来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惘然,因而吉祥也不说话了,像一团死肉般蜷在地上,生怕哪一个喘息惹得陛下更加烦躁。
雩祀便这样诡异地中止了。
礼部尚书亲率众官自查自检,忙得脚不沾地,按理,身为内阁首辅,章守约应该亲自前去陛下的帷帐中请罪,顺便给朱绍检递一个台阶下,让仪式能体面地继续下去,可不知为着什么缘故,他倒十分沉得住气,还在圜丘坛那里四处巡视着,没有丝毫要到陛下跟前的意思。
余下品级比他更低的官员,就更不好越过上峰,到陛下那里卖脸,这种情形下招来的大有可能是灾殃,而不是富贵险中求的机会,还不如随大溜,毕竟法不责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朱绍检虽是那个主动甩手离开的人,可眼下独自坐在这帷帐里,竟有种自己被群臣孤立晾在一旁的感觉,更疑心章守约是在用这种方式在向他挑衅,向他无声地宣示自己的影响力,这样想着,他胸中的怒火不由更盛了几分。
“好啊,好啊。”朱绍检忽然笑了起来,“朕这个皇位也该让给他坐了。”
帷帐内的宦官已是跪了满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吉祥跪在地上亦不敢出声,心里只祈祷着在帷帐门口侍奉的小太监们能有点儿眼力见儿,赶紧去给章阁老通个风,别再火上浇油了。这位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真要是彻底炸了,谁也兜不住。
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心声,外间果真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同时,有太监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太后驾到。”
朱绍检阴沉的脸色在看见太后赵吟秋出现的那刻陡然转为惊讶,他顿时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迎了上去,“母后,您怎的来了?”
赵吟秋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朱绍检的胳膊,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全须全尾的,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没事,没事,没事就好。”
朱绍检又惊又疑,忍不住看向她身旁的弗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弗筠道,“太后担心陛下的安危,说要亲眼来看一看。”
朱绍检顿觉太后有些大惊小怪,“朕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一场祭祀,能出什么事?这么烈的日头,母后就不怕被晒着了。”他忙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引到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吟秋面色还有些未消的紧张,仰着头看着他,“雩祀可是结束了?陛下早些摆驾回宫吧。”
不说还好,朱绍检方才强抑下的怒火又腾地燃了起来,他转过身去,几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愤,“母后您是不知,章阁老正领着群臣造反呢。朕这个皇帝,在这里说话还不如他放个屁管用。”
赵吟秋愣了半晌,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朱绍检闭了闭眼,将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想说话了。
赵吟秋只得下意识去寻吉祥,目光在帷帐中扫了一圈,却见吉祥像团烂泥似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便道,“吉祥,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祥跪在地上,依旧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回太后,此次雩祀大典,底下人准备不周,以至错漏频出,先是燔柴冒了黑烟,接着乐班的琴弦又断了,钟磬也哑了声。陛下停了祭祀,百官在外候着,已搁置了快两刻钟了。”
赵吟秋虽精神有些恍惚,却是听明白了他这番话里的文章,雩祀出了纰漏,可章守约和百官并未出现在此处请罪,这是在做什么?不禁也动了气,“这些老臣真是反了天了!”
朱绍检见母后也这样说,母子二人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心里便渐渐有了主意,“传朕旨意,有人非要跟天意对着干,阻挠雩祀大事,奸恶不除,朕心不宁,也无颜与上天祷告,即刻摆驾回宫。”
一个把柄没握住,不防另一个把柄即刻递了上来,吉祥听出他是要借题发挥了,一想到这句话后面可能引发的一连串风波,吉祥不仅有些愕然了。
“怎么?还要朕再跟你重复一遍。”
吉祥扑通磕了个响头,惶恐道,“奴婢即刻去传旨。”说罢他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弓着腰匆匆退了出去,一出帷帐,他便提起袍角,一溜烟地跑向圜丘坛。
弗筠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身影,眉心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发什么呆?还不来搀着太后回去?”朱绍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弗筠略略回神,见朱绍检盯着她看,便也定了定神,低眉应道,“是。”
她走到赵吟秋身旁,伸出自己的手臂,赵吟秋将手搭在弗筠的手臂上,借力站了起来,朱绍检也亲身扶着她另一侧,三人走出了帷帐。
刚出帷帐,便见方才还晴好的天又暗了一度,东南方涌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那些云层沉甸甸地堆积在天际,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竟是要落雨的征兆了。
朱绍检面露一丝惊讶,隔着赵吟秋看向另一侧的弗筠,“你还真有几把刷子。这雨,竟真让你算准了。”
弗筠淡淡地笑了笑,“多谢陛下盛赞。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赵吟秋面色却倏然有些沉了,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弗筠手臂上拿开了。
朱绍检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微妙,一瞬的惊喜过后,他随即又为被搅黄的雩祀大典而愤然,倘若一切顺利,眼下雩祀已结束,恰有甘霖而至,这是多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是他金口玉言已经落了地,旨意已经让吉祥传了下去,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说来说去还是那帮老臣的过错,还是章守约的过错。他狠狠地在心里给章守约又记了一笔,脸色更黑了。
从具服台到昭亨门这条路行不得车驾,即使是天子也得步行。走至御道半途,原本候在圜丘坛的百官也陆陆续续小跑着赶到此处,绕至朱绍检面前,哗啦啦跪了一地。而候在昭亨门外的低阶官员从洞开的大门里远远看见了这一幕,亦随之跪了下来。
为首的章守约跪在最前头,“雩祀之误,是太常寺和鸿胪寺的过失,是礼部的过失,更是臣失察的过错,等雩祀结束,臣甘愿领罚,眼下要紧的还是将仪式走完,臣已亲眼盯过,诸事皆已齐备,还请陛下移步圜丘坛。”
这台阶属实来得太晚了,更何况朱绍检立刻铁了心要跟他打擂台,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你们一个两个,是越来越不把朕方才眼里了,竟然如此糊弄朕!治罪当然要治!得从上到下好好治一治!朕确实是被闭目塞听太久了,再不治就尽成了糊涂虫了,治好之前朕是没有颜面来见老天爷的。”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又起了,打在众人的衣袍上猎猎作响,他冷笑道,“瞧瞧,老天爷的脸都变了。”
章守约是头一遭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批驳,还是当着如此多下属的面,面上难免不虞,心中的翻腾更胜于面上,他身后的那些大臣更是不敢说话。
颐指气使惯了的人,受不得这种当面的羞辱,章守约沉默了许久,心中的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慢慢直起了上身,目光一一落在面前三人身上,于朱绍检只是一带而过,却用阴沉沉的目光看了赵吟秋几瞬,赵吟秋仍是那般装聋作哑的模样,躲躲闪闪着也不看他,最后他便将视线定定落在了张宁儿身上。
论起来,这不过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可他们对彼此底细的了解已经比很多人都要深了,知道对方是何等狠厉危险的角色。
眼下章守约跪着,她却因着朱绍检和赵吟秋的缘故还站着,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让章守约心中极不痛快。
不过,章守约转念一想,心中反倒多了几分胜算,毕竟今日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朱绍检在一旁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不由想起那些章守约暗中给弗筠使的绊子和给他添的堵,连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走。”
章守约他们挡在朱绍检等人的前路上,此刻见陛下铁了心要离开,也没有再做无畏的挣扎。他带头让开了路,将身子往侧边挪开,群臣也跟着膝行着分出那道御道来。
三人走出那群大臣不远,朱绍检脚步却倏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昭亨门的方向,面上的阴霾忽然一层层褪去,浮出一抹深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