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亨门外,忽然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在章守约别院里搜查的亲卫领队,他出师不利,原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此复命的,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悼词,可谁承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半路竟让他逮住了这个女人。
他来不及思索上天为何如此眷顾他,毕竟于一个只会听命令行事的亲卫而言,抓住此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性命就算保住了,这是头等大事,旁的事就算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他身后是另两名官兵,用手臂夹带着中间那位丰腴艳丽的妇人,她因逃命奔波,发髻有些松散,脸上亦沾着些灰尘,可那张脸活脱脱就是画像中的容嫔。
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间都认出了那妇人的身份,弗筠面色缓了缓,赵吟秋脸色却近乎惊恐,声音都因恐惧有些变了调子,“容……容嫔?”
那群大臣依旧跪在原地,这时骤闻变故,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将头转了过去。
章守约却是立刻侧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容嫔,脸色顿时变了,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下意识望向她身后那扇洞开的昭亨门,门外依旧只跪着那些低阶官员,并没有见到第二个人。
他心中只一松,却又吊了起来。既然容嫔被抓到了,那她呢?
容嫔浑身都抖得厉害,两条腿几乎站不稳,两个官兵手臂一抽,她立刻瘫坐在了地上,又慌里慌张地跪好了,将头低低地垂下去,不敢看任何人。
“怎么回事?”朱绍检开了口,声音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按捺不住雀跃。
为首那个领队跪着,故意抬高了声音。他在禁中当差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大声,什么时候该缄默。这道声音不光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为了说给昭亨门外那些低阶官员听,说给满朝文武听,让这件事再无遮掩推诿的余地:“回陛下,此人是先帝嫔妃容嫔,六年前先帝殡天时,她本该一杯鸩酒随驾而去,却被章阁老私自保了下来。这六年间金屋藏娇,养于教忠坊别院之内。”
百官突闻如此惊闻,不由都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章守约。
朱绍检将手从太后肘间取了出来,用眼神示意弗筠将太后扶到一边,转而将袖子往后一挥,背着手,转过身去,目光越过那群看好戏的官员,沉沉地落在了章守约的身上,“违逆祖宗规制,私藏先帝嫔妃,章阁老,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方才一见容嫔现身,吉祥已经极有眼力见儿地吩咐人去搬椅子了,眼下太监已经搬着两把椅子过来了,一把放到朱绍检那里,一把放到太后那里。朱绍检撩起袍角,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见这架势,章守约便明白过来,这是专门为他设计好的一局。他嘴角往下沉着,唇边因用力被压出了些褶皱,可他到底是章守约,是那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内阁首辅,面上不见明显惊慌,“陛下,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可否容臣稍作辩驳?”
朱绍检见他神色虽然有些紧绷,说话的调子倒是平静,不禁坐直了身子,“有什么要辩驳的,上前说。朕洗耳恭听。”
章守约便从地上起身,缓缓朝这边走来,容嫔见他走过来,仍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恐惧,将头垂得更低了。
章守约在朱绍检面前跪下,举动倒是颇为从容,他看向那位领头,这是皇帝亲卫中有些名号的人物,名唤叶九的,“叶指挥使方才说,此人是在臣的别院里发现的,不知是哪里的别院?可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臣的别院?”
叶九有些懵了,如实道,“是教忠坊柳条巷从西往东数第一家,多日前兵马司的官兵因缉捕盗贼还进去搜捕过,亲眼在那里见到章舜顷大人和阁老您,不是您的别院又是谁的?”
章守约愈发气定神闲了,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谁在那里待过,便就是谁家的宅子么?那这样看来,那宅子还可能是兵马司指挥使的,也可能是叶指挥使你的?叶指挥使不如去查查那宅子是谁的产业,再说话吧。”
朱绍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冷冷扫了叶九一眼,又瞥向一旁的容嫔,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向容嫔,“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空气静默了许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容嫔开口。可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说。
朱绍检面色愈发阴沉了,叶九忍不住了忙用力推了一把容嫔,差点儿让她面朝地摔个趔趄,“陛下问你话呢!聋了不成?”
容嫔似乎刚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撑起半个身子,瑟瑟看着朱绍检,“陛下……想让臣妾说……说什么……”
朱绍检原本以为这是必胜之局,孰料一个两个都这么烂泥扶不上墙,还得他亲自出马,浑身按捺不住戾气了,说话的声音都重了些,“依照我朝惯例,后宫嫔妃无所出,先帝殡天时便要随之一同下葬,你是如何躲过了殉葬?可是章阁老帮了你?”
容嫔点了点头,“是。”
“那这六年来,也是章阁老一直庇护着你?将你藏在那间别院里?”
容嫔犹豫了会儿,又道,“……是。”
朱绍检将身子靠了回去,已是成竹在胸的模样,“章阁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章守约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陛下是如何断定此人是容嫔的?”他问完朱绍检,又用利剑一般的眼神看向容嫔,“你又如何证明你是容嫔?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不是诬告而是真言?现在随便什么人都能站出来说自己是容嫔,随便什么人都能编一套说辞来诬告臣么?”
这下,容嫔和弗筠的面色有些僵硬了,朱绍检却是直接愣住,“母后分明见她第一眼就认出她是容嫔,她不是容嫔又是谁?”
“臣不才,也在刑部待过几年,这人证,乃是所有证据中最容易捏造的一环。世间模样相仿的人何其多,找个跟容嫔模样相似的人,再给她编出这套话来诬告臣,并非难事。臣倒是想知道,究竟是谁给臣编织了如此大的罪名?此人离间君臣,居心叵测,恳请陛下明察。”
说罢,章守约便将眼神定定望向朱绍检身后,那个方向是赵吟秋和弗筠所在之处,至于他在看谁,便只有被视者才知道了。
朱绍检顺着他的目光也转过身去,看向身后的两人,他知道太后一定会站在这边,问道,“母后可能确认此人是容嫔?”
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才一口笃定叫出对方名号的赵吟秋,此刻面色却透着些犹疑,“过了这么年哀家也有些记不得了。”
朱绍检眼底立刻流淌出些失望和气愤来,猛地将头转了回去,再也不看她。
叶九在一旁听完了章守约这番绝地反击的辩词,惊讶之余,也忍不住在心里对这位阁老生出了几分佩服。
他费劲儿思索着从兵马司那里打听来的细节,那夜官兵进去搜查时,基本都是远远隔着屏风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脸都看不真切,唯有一个人亲眼看到了此人的面容,不禁提醒道,“章舜顷大人曾亲眼见过此女相貌,究竟是真是假,或可等章大人归京后问个仔细。”
到头来还是得靠儿子控告老子,只是连母亲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朱绍检对章舜顷是否愿意大义灭亲并没多少胜算,更何况章舜顷今日压根儿就没来,说是公干,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故意避开的?
眼见精心准备的这场局,竟被他三言两语化作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朱绍检面色更沉了。
这时,风声渐渐起了,御道两旁的柏树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众人的祭服也被风吹得鼓鼓的,章守约便道,“此处毕竟是祭天之地,不是审问之地。陛下还是龙体为重,早些移驾回宫,勿要为着这些琐事忧心。这些事,都可以容后彻查,臣愿意配合一切。”
他话音刚落,便有些雨丝稀稀拉拉落了下来,脸上迅速转换成喜色,像是一点儿也没受这出意外的影响,“天已落雨,可见陛下心诚则灵,今日雩祀竟是好事多磨,有这场甘霖降世,必能纾民之困,彰显君臣同心,臣恭贺陛下。”
他深深拜了下去,便有将近一半的人亦高声喊道“臣恭贺陛下”,那声音从御道边响起,又从昭亨门外滚滚而来,巨大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潮水般朝朱绍检耳边压了过去,显示着这位阁老在朝臣中深不可测的影响力。
即使是在被当面对质的此刻,他依旧能让一半的大臣心甘情愿地附和。
就像是自己搭了台子,辛辛苦苦唱了半天,到头来风头却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
朱绍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已如同头顶愈积愈重的阴云,他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那些恭贺的声音。
那些声音响了许久,才渐渐地消歇了下去,朱绍检耳边仍是嗡嗡的,以至于容嫔那十分微弱细小的声音响起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到。
“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