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75)

  朱绍检缓缓地转过头看她,心里那团已经快要燃成灰烬的死火,因着这句轻飘飘的话,忽然又有了些复燃的迹象。他盯着容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

  容嫔这时不再向先前那样怯懦了,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分勇气,挺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直视着朱绍检的眼睛,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就问,“谁?”

  容嫔没有马上回答,她跪在地上,将身子原地调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那扇洞开的昭亨门,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众人都顺着她的目光也将视线投向那个方位,不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那些跪在后排的官员甚至侧了侧身子,从同僚的肩膀之间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

  风声呼啸了起来,将御道两侧的柏树吹得东倒西歪,有耳朵尖些的,却从那呼啸的风声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锒铛,锒铛,那声音渐行渐近了,众人心中不禁愈发好奇。

  而后,那些跪在昭亨门外的官员,一个个竟惨白了脸,特别是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历经了两朝风雨的老臣,面上的恐怖之色尤甚,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景象。

  平日能言善辩的他们竟有好些都结巴了起来,“鬼……鬼”“大大……大”,还有些人扛不住这剧烈的冲击,直接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至于那些年轻官员,虽脸上亦带着惊讶与好奇,但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左右张望着,不明白这些老前辈们为何如此失态。

  昭亨门内的百官望见这等不寻常的反应,不禁更惊更疑了,唯有章守约,方才还不动如山的脸上,此刻彻底失了所有血色,垂在两侧的手已经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人证,能让这帮老臣吓成这样。

  门框里先是现出了章舜顷,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手臂明显还搀着另外一个人,一袭鹅黄色的衣摆露了出来,随之是纤手却高挑的身量,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微弱的锒铛声响,而那张脸,也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缓缓显露了出来。

  面若银盘,肌骨莹润,丰姿冶丽,艳若桃李,明丽中含着英气,端庄又不失清冷,任谁看之一眼都不会忘怀的一张脸。

  若说朱绍检方才见到容嫔还觉得不甚真切,毕竟中间隔了六年,他作为皇子也只有家宴时才能跟父皇那些嫔妃见上一两面,而且顾忌着男女大防的规矩并不会细看,可大长公主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不会认错,而她那张脸简直跟记忆中可谓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认错。

  见多识广如朱绍检,此时也忍不住开始结巴了,“皇……皇姑母?”

  他话音还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赵吟秋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生生翻了下来,重重地滚到了地上。

  跪在更远些的百官也已石化成了一片,个个儿张口结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血雨腥风

  安阳大长公主是何许人也?

  这话若是问起朝中稍有年资的老臣, 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本名朱善霄,景佑帝膝下排行第六, 也是皇帝头一个女儿,生母乃当年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因她生得与贵妃极为肖似, 容色昳丽绝尘,自幼便被景佑帝视若珍宝。

  朱善霄五岁那年, 贵妃难产而薨, 一尸两命,景佑帝悲痛欲绝,自此便将满腔爱意加倍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他破例让她随皇子们一同进学,出入禁中百无禁忌。安阳公主倒也担得起这份厚望, 经史子集过目成诵, 朝堂论辩辞锋锐利, 从不输于任何一位皇子。

  景佑帝曾不止一次对着近臣感慨, 可惜安阳不是男儿身, 否则他也不必为着皇储之事忧心甚重。他一度对齐王寄予众望,意欲让他将来继承大统, 难说没有几分存着爱屋及乌的意思, 可惜, 齐王性子浮躁, 终非社稷之器,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因此,朝中为官稍有些年头的大臣,亲眼见过这位大长公主真容的,大有人在,更叫人惊异的是, 她的容貌竟与当年别无二致。要说眼前这个也是假冒的,那可当真是说不过去了。

  可问题是,一个人死了十六七年,怎会又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天底下当真有死而复生的怪事?

  群臣内心尚在经受天崩地裂之时,另一处已经乱作一团。

  太后晕厥了过去,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朱绍检只得抢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匆匆往帷帐那边赶去。弗筠本应紧随其后,脚下却踌躇着迈不开步子,目光始终落在安阳大长公主身上。

  朱善霄环顾了一圈,也注意到了弗筠的存在,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章舜顷,见他一双眼珠子不错地盯着人家姑娘,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也认真端详起弗筠来,面上浮现出一抹慈爱温煦的笑意。

  弗筠被她用那样一副慈母般的目光打量着,竟是难得露出几分羞赧,远远地冲她颔首致意,又深深望了章舜顷一眼,方才转过身,小跑着往帷帐方向去了。

  “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朱善霄望着弗筠的背影,微微侧过头,与章舜顷耳语道,“比母亲当年可强上太多了。”

  母亲就是有这种泰山崩于前亦能谈笑风生的本事,章舜顷心头的凝重也被她这番话稍稍冲淡了些,亦不客气道,“那是。”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章守约身上,面上的笑意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冰冷。

  章守约自朱善霄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整张脸褪尽了血色,灰败得近乎枯槁,谁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但都好奇他在想什么。

  群臣也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他,只见他突然自己站了起来,拂了拂膝上的灰尘,而后走至两人跟前,先看了眼章舜顷,最后将目光落在朱善霄身上,冷冷质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朱善霄闻言,只斜斜乜了他一眼,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章阁老手眼通天,神通广大,怎会不知我来做什么?你当初有胆子留下我这条性命,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你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天真?”

  “天真的是你!”朱善霄厉声道。

  章守约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你们现在回去,还能全身而退。”

  “谁要全身而退了?”朱善霄道。

  群臣早已陆陆续续跟着站了起来,还有人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步子,只为能看得更清楚些,这会儿一个个都把耳朵竖得高高的,听见这般不寻常的对答,心头惊骇之余,又添了几分好奇。

  朱绍检安顿好太后后,记挂着这件骇人之事,也急匆匆赶了回来,他尚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彻底回过神来,走近了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位皇姑母,见她虽然容貌未衰,气色却不甚好,连忙吩咐吉祥将方才太后坐的那把椅子搬过来,请她坐下。

  朱善霄挪动脚步,又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拖曳之声。

  众人这才看清楚,她脚边竟拖着一枚沉甸甸的铁环,由一根极短的铁链连着,另一头牢牢箍在她的右脚踝上,那铁环足有手腕粗细,黑沉沉的泛着冷光。

  章舜顷使劲浑身解数,终是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撬开了其中一个铁环的锁扣,另一个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只能那样拖在地上。

  众人见到这一幕,神色皆是骤变。朱绍检眸光也微微一颤,复又坐回自己的椅子,看向朱善霄,面上满是关切,“皇姑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有人要害你性命?还是有人囚禁皇亲?朕都可以为皇姑母讨个公道。”说完,他便意有所指地望向章守约。

  朱善霄端坐在椅子上,左右扫了一眼两侧静候的群臣,微微抬高了声量,以便自己的声音能被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不瞒陛下,我十七年前确实是死于非命,原以为再次睁开眼,看到的该是阎罗殿,孰料却活了过来,这十七年来,一直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就如眼下这般,脚镣在身,行动受限,一举一动都有旁人监视,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猛地扭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寒剑一般,直直刺向站在一旁的章守约。

  朱绍检闻言,心中不觉大快。他眼下是一门心思要治章守约的罪,便又看了一眼跪在朱善霄脚边的容嫔,趁热打铁问道,“那章阁老私藏先帝嫔妃,也是确有其事了?”

  “是。”

  朱绍检脸上的得色已经藏不住了,扬声道,“有皇姑母亲口证实,违逆殉葬祖制,私藏先帝嫔妃,囚禁皇亲发妻,数罪并举,铁证如山,来人,即刻拿了他下诏狱!”

  叶九和另两名亲卫已应声上前,正要擒住章守约的胳膊,章守约却并不挣扎辩解,只是静静地望着朱善霄。下一刻,朱善霄果真再度开口了,“等等。我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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