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不用凑近,章舜顷也闻到了她身上连药味都盖不住的血腥气,他下意识去扶她的肩头,却换来一声抽痛的嘶声,便触电般移开自己的手,也不知她全身上下那一处是好的,双手张在身侧无处安放,心里没来由地蒸腾起一股怒意。
老虔婆全然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是因为我昨晚那番话吗?那个老虔婆才罚了你?”
弗筠倚靠着他总算缓过了劲儿,便慢慢站直了身子,不一会儿的工夫,鬓发已被汗水沾湿得紧贴着头皮,“章大人的面子自然还是管用的,否则我今日也没机会见到大人。”
“那是为何?”
弗筠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抓了自家人,虾兵蟹将便遭了殃。”
这一套哑谜,章舜顷听懂了。晓花苑背后另有其主,而凌仙恰是落入那人手中,私奔之计便纸里包不住火了。
只是章舜顷不明白,她只要将自己受罚的事告知于他,真相便昭然若揭,又何须借卦象故弄玄虚,不惜一路忍痛强颜欢笑,非得等掩饰不下去了才承认。
原以为她是那种会将一分疼装成十分疼的人,可她现在分明汗如雨下,连手都在发抖,眼神里的倔强却分毫不减。
怎会如此呢?章舜顷觉得自己的成见又一次被打碎。
“别这么看着我,搞得我很可怜似的。”弗筠微微仰着下巴道。
章舜顷移开了眼,心里却暗暗反刍,他方才是什么眼神?为了证明自己的冷若冰霜,他背起了手,同样昂首挺胸道,“伤口感染了可是会死人的,可找大夫看过了?”
“刚从刑房里被捞出来,就来见大人了,尚未来得及呢。”
章舜顷见她说话时嘴皮都在上下颤抖着打架,不知为何自己也有种喘不上气来,遂板起脸道,“走,去医馆。”
走出两步开外,没听见她跟来,转头见她仍白着脸愣在原地,胸腔里的浊气翻涌不息,没好气道,“你是跟自己的命过不去么?”
弗筠只得乖乖跟了上去。
刚走出河厅不远,一位丫鬟半掩在树身后头,两相打了个照面,她便立刻转身小跑而去。
“站住,过来。”章舜顷在身后叫住她,丫鬟没法儿当没听见,只好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丫鬟看看他,又看看弗筠,垂头道,“陈妈妈让我看看,若是大人出来了,就回去告诉她一声。”
“她在哪儿?我正好要去找她呢。”章舜顷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厉。
“这……”丫鬟脸涨得通红,十分为难道,“妈妈在前厅见客呢,怕是不便。”
弗筠认出丫鬟是陈妈妈身边的杜若,见她支支吾吾不似寻常,目光一刻不停地在她和章舜顷身上打量,眼底有种风雨欲来的担忧,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是不是在见徐公子?”
杜若轰然睁大了眼,朝弗筠连连摆手道,“可别说是我说的。”
章舜顷见到杜若的反应有些好笑,搞的像是徐鸣珂来捉奸一样,可转念一想,在晓花苑众人眼中,他可不就是恩客吗?弗筠似有同感地跟他对视了一瞬。
章舜顷气恼地挥了挥袖,“那就更得去见一见了,带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成人之美
陈妈妈有些后悔了,昨日冲动之下罚了一顿弗筠,结果仅仅隔了一日,便前后脚来了两尊佛,且个个儿都不是好打发的。
她口中唾沫都快说干了,又续了一口茶,润了润嘴皮子,继续劝道,“徐公子,您要不择日再来吧。弗筠跟客人游湖去了,说不准什么时辰回来呢。”
徐鸣珂微微摇头,没有任何退却之意:“我就在这里等,妈妈您自行方便就是,不必顾我。”
这位国公府的公子哥,在陈妈妈这里原本是位极好说话的主顾,性子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往往一个眼神对方便心领神会,今日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突然就不懂察言观色了。
陈妈妈脸都快僵了:“这……徐公子,您要跟弗筠说什么事啊,要不老身替为转达?”
徐鸣珂眼底突然流过一丝黯然,其实他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麻线球,要说什么他自己也理不清楚,只是这两日发生了太多变故,他心口悬着诸多疑惑,十分想见弗筠一面罢了。
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是无法与陈妈妈所言的,他只道,“我想亲自见她。”
陈妈妈实在被磨得没了脾气,只能私下吩咐丫鬟去问问那边儿进展如何,而后便留在厅堂里跟徐鸣珂大眼瞪小眼。
起先还找两句话攀谈闲聊,见他心不在焉,左耳进了右耳出,便也失了兴致地封住嘴。恰巧有客人上门,她便如蒙大赦地逃脱了这个让人有些憋闷的地方。
徐鸣珂仍像座木雕岿然不动坐于椅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后厅有脚步声传来,他循声瞟了一眼,只一眼就让他定住。
眼看着昨日还唾弃他自甘堕落的发小大摇大摆地从屏风后走出,身后还跟着位面容俏丽的女子。
“你怎么在这儿?”
徐鸣珂起身走至章舜顷跟前,不自觉略了女子一眼,这一眼含有暗示意味的打量自然被章舜顷捕捉到了,他噙了噙嘴角,“找你的相好问些事儿。”
徐鸣珂愣了一愣,转念便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想必仍是那名在逃嫌犯之事。
可是,若只是章舜顷找弗筠问话,陈妈妈何故对他遮遮掩掩呢,甚至以游湖之事搪塞。
一缕念头水过无痕,他径直问向章舜顷,“弗筠现在在哪里?”
章舜顷眉梢微挑,似是疑惑他缘何有此一问,转头一看,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了那个丫鬟,弗筠却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没来由地一跳,也顾不上回复徐鸣珂,便迈开疾步原路去寻,绕至屏风后便见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厅堂后门两侧的高脚花几上各摆着一面铜镜,是陈妈妈特意放置在此处,方便姑娘们进出时整理仪容的,此刻,那人正在捂着自己半边脸背向他,对镜自照。她歪着头,手指轻轻按压着肿胀的脸颊,似乎在端详伤处。
妄他悬心吊胆了一瞬,还当她是痛极昏倒在地了,眼下见人全须全尾,甚至还有闲心臭美,章舜顷立刻将心揣回了肚子,他下意识想揶揄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丑媳妇早晚……”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用词不当。那后半句“要见公婆”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话音戛然而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章舜顷似乎从雾蒙蒙的铜镜中,看到了她眼尾闪过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被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晃了眼,不自在地挪动了一步,身影也随之跌离了铜镜之外。
恰好徐鸣珂赶来,填补上了他的空缺。
泛着古旧黄色的铜镜,照得人有些变形,可徐鸣珂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半边脸肿胀得过分。
不过一日而已,人就变成这般模样,徐鸣珂心口突然遭了一击,两步来到她跟前,想抬起手摸一摸那肿胀的脸颊,手指举到半空却不敢落下去,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只颤声问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弗筠想弯起嘴角,却只抬动了半边,另外半边仍是麻麻的不由控制,她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相当滑稽,便微微侧开了脸,坦言道,“我帮凌仙私奔的事情被陈妈妈发觉了,便挨了一顿教训呗。”
说完,她便探究地凝视着徐鸣珂,试图从中窥出一丝他被利用的愤怒、伤心或是憎恶,然而她的尝试是徒劳无功的。
不知是他已经消化好了,还是全然不在意,又或许是伪装得极好,徐鸣珂只满眼疼惜地说了句,“疼吗?”
弗筠错开了眼,咬着唇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不疼嘛。
她昨夜被折腾得一晌都没合眼,天亮后终于体力不济昏睡了会儿,结果又被捞出来接客,伤口只草草上了层药、又缠了一层白布。
后背的伤口怕是早已跟白布黏连在一起,稍微牵动一下便有尖锐的疼痛穿透四肢百骸。
方才在河厅,她有那么几次以为自己就要原地昏倒,可事实证明她的定力和耐力远超想象,因此现下还好端端地站在二人面前,浑然没事人一般。
当然,在场三人中怕是只有弗筠自己这么觉得,另外两位眼瞅着她素白长袄后背的衣料突然渗出了淡淡的粉,而她那双永远澄澈的眼睛已经透着微微的涣散,失神的眸子慢慢阖上了眼帘,而后便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跌在徐鸣珂身上。
徐鸣珂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双手刚有苗头,便听身后章舜顷猛然吼道,“别碰她!”
被他这么一吼,徐鸣珂的双手不自觉僵在了半空,心中却窜起一股怒火,难得肃起脸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背着她吧,她应该伤在后背。”章舜顷淡淡地截断了他的发难。
怒意停在半空,咣当坠地,徐鸣珂未来得及尴尬,便觉得弗筠的身子僵直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