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的她双腿绵软得像根面条,徐鸣珂顾忌着她的伤不知何处落手,只能顺势屈下身来,微微后仰,让她将浑身重量落到自己身上。
“搭把手吧。”徐鸣珂道。
前来搭手的章舜顷遇到了颇为棘手的难题,他隔空比划了几下,同样不知手放在何处合适。
直到徐鸣珂忍不住催促,他才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臂穿过她的身体,虚虚地将她捞在怀里,努力保持着不触碰她后背的距离,将她整个人横托起来。
那具身体轻得惊人,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臂弯里,隔着衣料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弱的体温。
在徐鸣珂转身蹲下去的那刻,章舜顷将她稳稳护送上去,双手离开那具柔软轻盈的身体时,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人背着弗筠,后面的人亦步亦趋跟随,径直便要往外走去。
在旁边将一切看得分明的杜若自觉不好跟陈妈妈交差,大着胆子上前拦了一拦,胳膊还未完全伸开,就遭了一记眼刀:“我们只是外出寻医,又不是带人私奔,看得这么紧干什么。”
杜若只觉那一眼像是剜去了她一块肉,不由瑟缩着退后了几步,然而那位冷面煞神又叫住了她,“等等,你也跟着来吧。”
杜若不明所以,却也不敢犹豫,便缀在尾巴后跟了上去。
两位公子健步如飞,可怜了平时大门不出的杜若,一路小跑着才勉强没有掉队,到了医馆后只顾倚着柱子上气不接下气,气息还没喘匀,又被叫去了医室。
两位公子化身秦琼和尉迟恭,一左一右立在门边,只消手执鞭锏便□□登仙位。
杜若透过大开的门看见昏迷的弗筠趴伏在榻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夫坐在一旁为她把脉施针,而两位门神没有半点儿要进去的意思。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喊来的用意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位老大夫便朝她招手道,“丫头,快过来给你家姑娘脱了衣裳吧。”
门随着杜若的进入适时阖上,阻隔了一切视线和声音,杵在门侧的二人默契地保持着原样的姿势一动未动,俨然真把自己当成了门神。
“你今日为什么来找她?”章舜顷开口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沉默。
“我找她还需要理由吗?”
章舜顷错愕地偏了偏头,疑心是自己听岔了,捋了好几遍才确定方才那句话的确出自徐鸣珂之口。
徐鸣珂目视前方,目光沉静而笃定,章舜顷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他方才在国公府的那番努力全因弗筠受伤之事打了水漂。
这才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章舜顷仍挣扎道,“你就这么喜欢自欺欺人?被人欺骗了利用了也无所谓?”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完人,也没有鱼与熊掌都可兼得的好事,想要顾一头便只能舍了另一头,弗筠和我的交情自然比不上她和凌仙的交情,如果能利用我的身份之便成人之美,我也是乐意为之的。我已经不介意这件事了。”
若说章舜顷方才只是错愕,那在听了徐鸣珂这番言论后他已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心绪了。
真是病入膏肓。
如果沉溺于情海爱河里的人都是这般愚蠢盲目的模样,那他宁愿自己此生都不要踏入其中半步。
徐鸣珂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其实我也有点儿搞不清楚我自己了,原本还患得患失,怕她骗我,怕她利用我,怕她心里根本没有我。可方才见到她那副生死不明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简直是可笑至极。”
他转头十分郑重地看向章舜顷道,“我想跟她在一起,想好好地保护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我们在这件事上起了龃龉。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栽了跟头,那也是我咎由自取,自认苦果,不怨任何人。”
徐鸣珂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一点儿辩驳的余地都没留给他,能言善辩如章舜顷,此刻只觉拔剑四顾心茫然,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论起拿捏章舜顷,徐鸣珂也深谙此道。他不必争,不必辩,只消把真心实意摊开来给你看,你就拿他毫无办法。
章舜顷无声沉默了许久,跟徐鸣珂僵持,也跟他自己僵持,最终还是在徐鸣珂那抹温柔却坚毅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罢了,有些苦头总得自己吃了才知厉害。
但他面上仍是一脸傲娇之态,“你想跟她在一起,这条路可难走着呢,到时候别来向我抱怨诉苦就好,我是不会给你说好话的。”
见他好不容易地松动了话口,徐鸣珂终于长舒一口气,释然笑开,像从前那般握起拳头不用劲儿地捣了他一下。
章舜顷微微一愣,随即会心一笑,也松弛了一直紧绷的身子,随意地倚靠在墙上,闲散地抱起臂来。
一如从前在京城那般,没有说不开的事情,没有抹不平的矛盾,也没有消解不开的隔阂。
那些文期酒会、裘马轻狂的画面走马灯似地浮现脑海,没有沾染丝毫岁月的陈旧和泛黄,依旧新鲜艳丽如在昨日,中间相隔的几年终于在此时被抹平了缝隙。
直到中间那道门悄然开启,将两人从回忆里打捞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横生变故
老大夫走了出来,抹了抹额头的汗,“姑娘伤得太重了,竟生生耽搁了七个时辰未及时处理,要是再晚一点儿,可真就说不好了。幸好眼下是没什么妨害了,在伤口愈合前得好好养着,具体的事儿我都跟那个丫头交代了,你们去瞧瞧吧。”
章舜顷突然想起了弗筠那句“大人的面子还是管用的”,心里生出一丝后怕,若是他今日不来呢。
正想着,眼前突然晃过一抹颤巍巍的身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房里。
对了,还有徐鸣珂呢,他皇上不急太监急个什么劲儿。
章舜顷慢吞吞跟着进去,见弗筠已换好衣裳坐在了榻上,脸色比昏倒时稍微多了点儿血色,反倒是她身边的那个丫鬟脸上如同刷了一层白漆,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仍有些魂不守舍。
他循着丫鬟将目光落到了榻边的一个铜盆里,被血水浸透的绷带团团缠绕着丢在里面,白色的布带已看不出原来的底色,透着触目惊心的惨状。
一想到她竟然带着如此重的伤,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话、给他算卦、还弹了曲走调的《十面埋伏》,章舜顷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只觉胸口有些闷闷的。
徐鸣珂的揪心只多不少,他关切了一番弗筠的伤势,便提议道,“你别回晓花苑了,跟我先回别院住着吧。”
“这怎么能行?陈妈妈肯定不会答应的。”弗筠声音仍有些虚弱。
“她答不答应我都不能让你继续待在那种地方,我只怕她能干出让你带着一身伤去接客的事情。”徐鸣珂语气随着胸膛开始起伏不定,顿了顿道,“等你伤养好了我再送你回去。”
听了此话,章舜顷下意识看向弗筠,见她低垂着头,唇畔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迅速将视线移开,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瞧瞧地,就是没落到徐鸣珂身上。
他决定将今日之事彻底烂在肚子里。
章舜顷并不知道,弗筠心中窃喜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昨日还发愁出不了门这件事,没想到因受伤之事竟有了转机,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心里有了主意,便应道,“那我们一起回去跟陈妈妈商议此事。”
“你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吧,伤得这么重就不要四处走动了。”徐鸣珂道。
弗筠看了眼身上,摊了摊手道,“那我也得回去换身衣裳啊,这衣裳都沾了血,穿不了了。”
徐鸣珂倒是忘了这茬儿,别院里的确没有女子的衣物,只能答应下来。
见她休息得差不多,便蹲下身来想原样背她回去,迟了一会儿却没感受到身上的重量,转头见她依旧怔在那里,不由笑了笑,“上来吧。”
弗筠迟疑地伸出胳膊,慢慢攀上了他的肩头。
别看徐鸣珂外表像是文弱书生,实则肩宽背阔,沉稳有力,伏在他肩头,竟让弗筠一瞬想起了幼时被父亲背在身上的记忆。
她还从未被父亲之外的男子背过,感受有些新奇。
清风明月般的姣好侧脸近在咫尺,轻易就能闻到他身上低沉的松香,身体随着他轻缓的步子晃晃悠悠,像是泊在水面上的一叶扁舟,摇摇曳曳没有休止。
弗筠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地老天荒”四个字,目光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脚下窄窄的青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可惜……
一束灼热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弗筠以为云开雾散出了太阳,然而头顶仍是铅云重重,没有半点儿放晴的迹象,得等到明日才差不多。
她疑惑地环顾了一圈,缀在左侧一步之遥的章舜顷目不斜视,另一侧的杜若只顾低头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