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这条街上空无一人。
总不能是徐鸣珂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吧?弗筠顿觉毛骨悚然,方才那一念的动摇随着她的清醒顷刻间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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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晓花苑,院子里多了一群乌压压聚着的人,陈妈妈迈着琐碎的步子在檐下来回走动。
四人出现后,陈妈妈肉眼可见地舒了一口气,可随即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疑惑。
她刻意避着不让打照面的两位恩客,两下见了非但没有打起来,反而瞧着还颇为融洽?
“哟,搞这么大阵仗呢。”章舜顷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原本聚在院子里的龟公丫鬟自动为之分道,他迈着四方步上前,走至陈妈妈跟前,“是担心我们把人拐跑了?不知这回你又要挥着鞭子打谁呢?”
这是为她食言的事情找她算账呢,陈妈妈眼神躲躲闪闪道,“这……毕竟是弗筠做错了事,晓花苑有晓花苑的规矩,我也不过是小惩大诫。”
“这还小惩呢,那大惩又是什么样?刑狱审讯我也见过不少,不知你这里的私刑有没有什么新鲜花样,不妨今日让我开开眼。”
章舜顷冷飕飕的目光不留情地鞭挞在陈妈妈那张苦瓜般的脸上,直抽得她微微抽搐,嗫嚅着不知如何搭话。
徐鸣珂连看她一眼都觉多余,只目视前方道,“我要带弗筠回去养伤,特来知会妈妈一声,省得你又把气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杜若一旁听了这话,忙感激地看向他,眼眶盈盈有泪。
陈妈妈明显有些为难,坚持道,“养伤在晓花苑也是一样的,公子大可放心,我定让人好好照料,绝不对苛待了弗筠。”说罢,她挤出了一个满含愧疚的眼神,递向弗筠。
事出反常必有妖,陈妈妈分明昨日还扬言要弃了她,转眼对她的态度又掉了个个儿,变脸也没这么变的。
弗筠心里直打鼓,不由警惕起来,在徐鸣珂耳边轻声示意放她下来。
徐鸣珂动作轻柔地助她双脚落了地,待她站直了又将她护在身后,将自己方才想了一路子的打算和盘托出:“等弗筠养好伤,我会再送她回来,届时劳烦妈妈将梳拢日子定了,这些年妈妈的养育资费我自会数倍奉上,以作酬谢,以后便由我来照顾她。”
这话一出,弗筠心里荡起了一圈涟漪,不由轻轻嘲笑了下自己,原来她听到此类的话也不能免俗。
没办法,对每个风尘女子而言,自由都是朝思暮想的盼念,听了这样的话谁能不心动,即使她深知这只是徐鸣珂的一厢情愿。
不过奇怪的是,那个坚持要拆散他们的章御史,只抄着手冷眼旁观,没有半点儿要讥讽或作梗的意思。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了他的话,陈妈妈不置可否,只道,“自然是得先等弗筠养好伤再说,梳拢之事是姑娘的大事,得好好坐下来商议商议。”
弗筠对她装傻充愣无视徐鸣珂赎身之请的反应毫不意外,她意外的是陈妈妈话语里外另一层隐晦之意,先前板上钉钉的梳拢之事只怕是生出了变故。
爱财如命的陈妈妈从来只会想方设法赶紧把养好的姑娘放出去赚钱,哪有主顾上门反而推三阻四的时候。
弗筠眉心凝起一层寒霜,控制不住地往坏处去想,难道是陈妈妈私下里又为她寻好了新的主顾?放眼金陵,有谁能让她冒着得罪徐鸣珂的风险出尔反尔呢。
正沉思之时,陈妈妈步下台阶,走至弗筠跟前,径直握起她的手,满眼漾着爱怜之意:“昨晚我在气头上,一时下手重了些。你也是,非得跟我顶嘴,要是你低头服个软,我也不至于气成那样。瞧瞧这脸肿的,也不知多久才能好。你可不要在心里怨恨妈妈呀。”
陈妈妈贪婪的目光一寸寸划过弗筠的肌肤,似是在用目光掂量着她的价值,弗筠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却浮出一丝冷笑。
陈妈妈既然对她还有所贪图,那她便有可以斡旋的余地,不到最后一刻,孰胜孰负还说不准呢。
想到这里,她便松开了挽徐鸣珂的手,笑着对陈妈妈道,“瞧您说的,母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妈妈既愿意原谅我,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
然后她便迎着徐鸣珂有些复杂的眼神道,“徐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只是你的好意我怕是不能领了,我还是住在晓花苑自在习惯些。”
徐鸣珂哪里肯放心让她留在这里,架不住弗筠百般坚持,只好作罢,再三给她吃定心丸,“我会再来看你的。”
弗筠微微点头,移步跟陈妈妈站在了一侧,便要目送他离开,余光瞥见廊下仍矗立着一抹身影,无声无息地在那里立了许久,而那双满含探究的琥珀色眸子在她面上驻留了一会儿,才挪动步伐跟上了徐鸣珂。
将两尊佛送走之后,陈妈妈又拿出慈母姿态,对着弗筠嘘寒问暖了一通,还贴心地派杜若来侍奉她起居换药,称伤口不宜耽搁、得早日养好。
弗筠心里隐隐预感,若非她现在一身骇人鞭伤见不得人,只怕她立刻就被扒光洗净抬到那位新主顾的榻上了。
可她的伤又不能拖下去,毕竟凌仙还生死不明呢,也不知能不能捱到她伤愈那日。
真是左支右绌,进退两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谋定后动
杜若此刻却为能暂时逃离陈妈妈松缓了一口气,待在弗筠身边起码不用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一句话说错了就要被招呼清脆的耳刮子。
她也听出了陈妈妈方才的话音,知晓弗筠梳拢在即,而姑娘一旦迎新接客后,身边也会配备随侍的丫鬟,若是因此得了弗筠的青睐,跟在她身边,差事总归会好做许多。
因此自打进了弗筠屋里,她便十分殷勤地忙上忙下。
昨晚被官兵搜捕搞得一团乱遭的房间,弗筠只来得及将大面上略作收拾,角落里的零零碎碎尚未归整,杜若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忙得十分起劲儿。
弗筠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在她即将冲着书房里箱笼而去时,突然出声道,“杜若,先别忙活了,你晌午饭吃了吗?”
杜若摇了摇头。
“我也没来得及吃,咱们去后厨看看还没有剩饭剩菜能填填肚子,那大夫说了好些忌口的东西,我没完全记住,你正好帮我一块看看。”
杜若自是欣喜应下。
晓花苑的后厨是一间四合独院,院子里的空地被划成菜畦,植着翠汪汪的青菜,管事的钱大娘正舀水浇菜,见到二人前来,目光在弗筠身上来回打量。
“钱大娘,我们俩都没赶上晌午饭,来你这里讨吃的了。”弗筠笑着上前。
钱大娘将舀子放回桶里,往身上擦了擦手,“饭倒是还有,只怕现在凉了,得回锅热一热。”
“怎好麻烦大娘……”说着,弗筠看了眼杜若,杜若立刻会意道,“是呢,我来就好。”
“里头有人,不会生火的话喊人帮忙就成。”杜若应了声,便进了主屋厨房,又听身后钱大娘招呼弗筠道,“姑娘且随我来用些点心填填肚子。”
进到无人的西厢房,钱大娘立刻将门关严实了,转着弗筠身子从头到尾检查,口中低声骂,“狗日的老虔婆,下手真狠,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还疼吗?”
一想到白日里在柴房见到的血淋淋画面,钱大娘就止不住地心疼,直欲流出泪来。
弗筠微微摇头,“没事了。我来是想问问大娘,可有宋叔的消息?他没被昨日的事波及吧。”
钱大娘抹了抹眼角道,“刚收到宋先生传来的消息,说那位章大人一早就去过钦天监,已经怀疑到王利夫身上了。整件事,宋先生总归是被王利夫威逼的,就算彻查也有辩驳的空间。”
弗筠点点头,稍微缓了口气,又听她道,“那个章大人似乎已经猜到了些内情,让宋先生可以私下找他呢。”
“这个章舜顷还真是……难缠得很呢。”
钱大娘听出弗筠话里有话,便问,“姑娘也见过那个章大人?”
“岂止见过。”弗筠苦笑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茬,便端正神色道,“大娘不要跟宋叔说我见过章舜顷的事情,好么?”
“为啥?”
要是让宋之平知晓她见过章舜顷、还不止一次的话,只怕他无论如何都要打晕了把她绑走,再扔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让她就此安度余生,那她还怎么报自己的仇呢。
若说从前孤身一人时,弗筠或许会听从他的话,可今日不同往日,她至少有了些帮手。譬如陆洲,譬如钱大娘,还有千千万万的红莲教徒。
就连他自己也在隐忍负重,为大业默默奔走,却非要把她排除在外,是何道理?!既如此,也别怪她有意相瞒。
弗筠面上一脸忧色道,“我怕他白白担心。”
“哦。”钱大娘深信不疑地点了点头。
“大娘,我还想问问你,混元教跟红莲教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