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27)

  马车驶在有些坎坷的石板路上,不可避免地会磕绊几下,可两人底盘突然变得极稳,不动如山。

  “大人把皇陵案的细由都透给了希掌柜,就不怕他先下手为强,灭了你的口?”弗筠开口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坦坦荡荡地看向章舜顷,面上没有半分羞怯。

  章舜顷眼神晃了晃,才重新落在她身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不打草,怎么惊蛇呢,我倒是巴不得他赶紧露出马脚。”

  “那为何要把我扯进去?”弗筠不满地撇了撇嘴。

  她的理直气壮终于让章舜顷心头残留的那点儿尴尬一扫而空,不由无奈而笑,“你有求于我,还想独善其身,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话是这么说,万一你赌赢了怎么办……”

  万一赌赢了,她岂不是成了章舜顷的人?这该置徐鸣珂于何地。

  正忐忑间,她听章舜顷淡淡道,“我只会输不会赢。”

  “输和赢难道是大人说了算的?大人不是说了,那位王监正,一身不入流的赌术,不也赚得盆满钵满吗?我觉得啊,什么赌不赌的,都是幌子。那位希掌柜,估计就是用赌的名义,明目张胆地贿赂收买官员,替他办事……”弗筠说着,发现章舜顷托起了腮,不错眼珠地着看她,面上还浮现着浅浅的笑意,不由停住了话音。

  “继续啊,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是想说,一旦上了赌桌,可就很难下来了。大人若是能一举得手、逼他露出破绽还好,若是失了手,反倒无意间被他拉下了水,白白给他递上拿捏大人的把柄,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弗筠猜测,这或许才是希白故意看破不说破、并且顺着他胡说八道的险恶用心。

  章舜顷神色不觉柔和了许多,笑了笑,“我倒是也没那么容易被他拉下水。”

  河里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弗筠只觉得他的笃定有些过于自傲了,便挑了挑眉,道,“大人的底气可是章阁老?还是圣上?”

  弗筠话还没说完,章舜顷已然肃了脸,甩了她一记眼刀,“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是因为背靠着这棵大树,才爬到今日的位置吗?”

  弗筠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沉默了好几息,才诚恳地垂下眼帘,放软了声音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章舜顷仍是端肃着脸,一言不发。

  弗筠想到接下来的事还得有劳他出马,只能躬身认错,伸出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晃了一晃,以十分谄媚的语气道,“大人的本事和才干可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嫉妒大人之才的,自觉这辈子赶也赶不上,所以只能想方设法地往大人族谱上找原因,如此才觉得自己望尘莫及是情有可原的。可我觉得,若是大人托生为白衣,这辈子定是也会有一番作为的。我看过大人的八字,父母的荫庇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要紧的还是自身功夫过硬。”

  “正反话都让你说了。”章舜顷目光落在捏着自己袖子的那只素手上,微微嘲讽道。

  “我是惯会见风使舵的,大人不是早见识过吗?”弗筠歪着头,卖乖地朝他甜甜一笑。

  章舜顷看着她那副模样,一字一顿地下了判词,“巧言令色,鲜矣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心猿意马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转眼马车已行至晓花苑门前。

  弗筠未急着下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鼓鼓囊囊的青色直裰,忽然抬手去解领口的盘扣,章舜顷脸色骤变,呵斥道,“你干什么呢!”

  弗筠手下动作没停,看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轻笑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对你霸王硬上弓吗?”

  “你……”章舜顷气结,慌忙将头别过,不免后悔起当日对徐鸣珂的承诺,此女实在不堪为良配,徐鸣珂将来肯定要在她身上栽跟头。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章舜顷暗自攥紧了拳,拼命克制着转头的冲动。终于,声音停了。可他仍保持着面壁的姿势,僵得像一块石头。

  “大人还真是坐怀不乱的礼义君子。”

  不知是不是章舜顷的错觉,身后之人轻吐调侃之言时,一股清淡幽深的兰香随之送到他鼻尖。他咬牙切齿道,“你给我下去。”

  “大人再会。”话音刚落,章舜顷便听到掀起车帘跃下马车的声响,他终于意识到什么,挑起车帘往外看,见到一抹俏丽的倩影,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晓花苑的大门。

  弗筠已然换回女子装束,只是腰身以下的裙摆似乎经历了一番摧残,尽是些理也不理开的褶皱。

  他恍悟过来,原来她是套着原来的衣裳又穿了那层直缀,难怪腰身粗了一大圈,显得鼓鼓囊囊。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当着外男的面脱衣裳啊!

  倘若今日跟她同乘马车的,是不安好心、色胆包天的人呢,她还能这样全身而退吗?

  转念一想,聪明如她,定是瞅准了自己的脾性,才敢行事如此乖张。章舜顷心里翻涌淡淡的不悦,这种被人全然看破、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很不好受。

  -

  在烟花风月地逗留了一瞬,章舜顷立刻返回了都察院衙门,下属立刻递来刚写好的卷宗。章舜顷一边翻看卷宗,一边在脑海里过着这些日的大小事。

  造访钦天监的次日,如宋之平所言是个晴日,准确地说,不光宋之平如是说,章舜顷事先问过钦天监一大圈官员,基本都认可此种说法。

  那么,王利夫所预测的阴雨,要么是他为了撇清嫌疑故意反着说,要么只能说他是无真才实干的草包。若是前者,足以证实他心里有鬼,皇陵一事必与他脱不了干系;若是后者,那说不定查下去还能牵扯出行贿贪腐的其他旁案来。

  他正准备大展手脚进行彻查,宋之平便找上门来向他坦白了一切。

  祭祀大典正日敲定前,王利夫提前许久便召集钦天监上下商讨,并让宋之平预演未来多日的天象。宋之平曾特意提醒过他要避开七月廿八,王利夫再三确认那日会雷雨大作后,却将他的推测打了回去,称他本事不精,坚持将祭祀之日定在那日。

  有宋之平为人证,且有他提供的天象记录草案为物证,王利夫因罪下狱,章舜顷还通过王利夫摸到与其有着密切金钱往来的呼卢阁,而这也跟弗筠给他的提示对上了号。

  红莲教,晓花苑,呼卢阁……这些时日所获的碎片渐渐被拼凑起来,复原成皇陵一案背后的蛛网。虽说每块碎片都是经他之手调查而来,可章舜顷总觉得背后还有只手隐隐操控着他。

  白纸黑字的卷宗上突然浮现出眉心朱砂的一张观音面,微绽唇角,冲他露出神秘莫测的一笑。章舜顷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幻影,此刻萦绕心头的却不是被她玩弄的愤怒,而是一股让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似乎又回到了马车里,温香软玉被困在身前,纤手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臂,将他当成唯一的借力。铺天盖地的幽幽兰香将他包裹起来,而后一抹滑腻软弹的触感贴上了唇,燥热难言的异样席卷至全身。

  章舜顷觉得自己像是跌入了一个火炉,想拼命逃出来却找不到抓手,只能任由烈火灼心。然而,往炉边一瞧,那张观音面冷冷淡淡地俯视着妄自挣扎的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那个柳衙内围着她殷勤上凑的时候,她也是同样的毫不在意。

  唯有那次,她趴在徐鸣珂肩头的时候,才有些微的不同,就那么一晃而过的温柔,偏偏被他捕捉到了。水汪汪的杏眸,仿佛只盛得下眼前一人,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而他也是那失色的陪衬,只有她和徐鸣珂两人被泼了彩。

  兀自沉思着,一道声音突然唤醒了他:“大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

  章舜顷如梦初醒,见那位下属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疑惑问道,“我脸色很差吗?”

  下属迟疑地点点头,“大人这些日子都是头一个上值,最末一个下值,定是累着了。”

  经他一说,章舜顷觉得太阳穴是有些隐隐作疼,胸口也有些麻涨之感,便坐下来单手撑额假寐。自祭祀大典后,他就一门心思钻在案子上,每日最多只歇息三个时辰,铁打的身子不免也有些疲累。

  阖上眼皮,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有了睡意,只听一阵匆忙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而来。他立刻睁开了眼睛,见狱丞浑身哆嗦,面无人色道,“王大人……怕是不行了。”

  章舜顷眼底疲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酷似三九天的周身冷意。

  昏暗的地牢里,一具痉挛如弓的身体匍匐在地,他的双手蜷握成爪,十指深深抠进砖缝,侧躺的脸因剧痛而变形,眼窝和两颊深深地塌陷下去,嘴边仍残留着暗沉的血迹。

  章舜顷阴沉地观察着王利夫的尸首,听着仵作检尸的判词:“囚犯服用了混在食物里的砒霜,当场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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