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送饭的狱卒,可盘查清楚了?”章舜顷问道。
狱丞冷汗直流:“……在后厨的柴火堆里发现了尸首,一刀抹了脖子,应该是贼人易容扮作狱卒,混进了地牢里。”
章舜顷听着,晦暗的脸上却隐隐浮起笑意。他前脚刚从呼卢阁回来,希白后脚便派人来灭口。王利夫明明被下狱也有多日了,早不解决晚不解决,偏偏选择这么个当口,摆明了是在故意挑衅他。
这倒是很符合希白杀红莲教徒时一不做二不休的风格,然而只图眼前快意的做法,未免也暴露出了自己的深浅。
看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实则是经不起激将的睚眦必报之性。如此他心里倒是有了些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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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白行事十分利落,次日一早,章舜顷刚整饬一新,正欲出门,拜帖就奉上来,称事已妥当,请他定夺日期。
章舜顷目光扫着拜帖上冠冕堂皇之言,不由暗暗哂笑,都是自家产业,一句话的事,难为希白还陪着演这么一出戏。
正准备信手一挥,将日期敲定在明日,悬在空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弗筠的计划他还一无所知,仅看她昨日的模样,似是连呼卢阁内部构造都没摸清楚,她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莽头硬上?
章舜顷心头最先涌起的是担忧,不过当他意识到自己竟在为包庇嫌犯的人担忧时,又怀疑自己怕不是中了邪、昏了头。
弗筠若是想搭救凌仙,届时嫌犯必然会露面,到时候让他来一计一箭双雕,岂不美哉。且看鹬蚌相争,他坐收渔翁之利就好了。
当然,为了让鹬蚌双方的实力不至于悬殊太大,他还是搁下了笔,准备去晓花苑透透消息,顺便听听口风。
再见陈妈妈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日后的一笔交易,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但陈妈妈对章舜顷的态度已跟往日大有不同。
若说先前只将他当作人傻钱多的恩客,现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称他一声“亲女婿”,一双三角眼将他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看了个遍儿。章舜顷浑身难受得想搓洗三遍澡,也不跟她客套废话,只称要见弗筠。
这次陈妈妈既没收银子,也没将他领到河厅,而是径直将他带到弗筠的住处。弗筠坐在书案后头,见两人一齐出现在自己房里,搁下笔起身迎了上来,行礼道,“见过章大人。”
章舜顷略点了点头,随后眼风一扫,陈妈妈和杜若即刻识相地退身出去,带上了门。两人用目光无声交流,听到脚步声彻底走远,章舜顷才开口道,“算个日子吧。”
弗筠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的话外之音,便来到书架,拿出□□黄历来,翻开一页,手指一点道,“就定在八月初十吧,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的好日子。”
章舜顷跟着她的步子过来,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一眼瞅见“诸事不宜”四个大字,对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深感叹服,默了默道,“要不还是挑个吉利点儿的日子吧。”
弗筠却摇摇头,“这位希掌柜既然不信风水玄学,我们不如就反着来,看看诸事不宜,说的是他,还是我们。”
“我们?”章舜顷咂摸着两个字,不知不觉就将其说出了口,听到声音竟是由自己喉间发出的,不由震了一震。
“大人若想把我们一网打尽,那我们自然不包含大人。”弗筠一脸戒备道。
章舜顷被她说中了隐晦的心思,非但不恼,反而会心一笑,“我今日都来跟你透口风了,你还这么防着我?”
“大人不是也在防着我嘛,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弗筠阖上黄历,塞回了书橱,而后背倚书橱,仰首看他。
章舜顷挑了挑眉,怀疑道,“你真有把握能救出人来?你连人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没有把握,只是试一试罢了。”弗筠道。
章舜顷深知弗筠说十分信三分都嫌多,她眼下对自己的防备一点儿也不比对希白的少,更不可能向他透露计划。
他俩非但不可能将后背放心地交给彼此,甚至可能趁其不备暗下黑手,一想到他竟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位携手共谋的伙伴,章舜顷就觉得他大概是被鬼迷心窍了。
章舜顷在心里暗暗自嘲了一番,撂下一句话便欲转身离去,“那你好自为之吧。”
袖间一紧,一只纤手从身后伸过来,牢牢地掣住了他的袖角。章舜顷顿住步子,便听身后传来弗筠笃定的声音:“虽说我跟大人之间彼此都有保留,但我可以保证,此行我们绝对是同路之人。”
章舜顷沉思良久,缓缓转过身来,“那可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弗筠松开了他的袖子,伸出右手,勾起小指。
章舜顷盯着那截弯弯的翘指,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迟疑片刻,也卷起小指攀了上去。
一股冰凉随着经由指腹蔓延到手掌,递至四肢,钻入心腹,显得他的体热都微不足道了些,他麻木地由着弗筠来回拽了拽自己的手指。
“大人,走神了?”
弗筠的声音忽然钻进耳中,章舜顷猛地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见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伸直,手掌也摊开了,而他还兀自卷着她的小指,一副缱绻难分的模样。
他猝然松开了手,将那只不争气的手背到了身后,手指在身后慢慢蜷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以身入局
时间一晃来到约定之期。
陈妈妈和弗筠乘坐画舫,沿着陈淮先前走过的水路来至呼卢阁,不费吹灰之力便进入了那方被一溜房门隔开的神秘之地。
一道特意被修葺的暗梯,向上延伸至楼顶,往下还有一段通往未知之地,因光线昏暗,黑沉沉的看不清晰。
见到眼下情景,喜出望外的兴奋只蜻蜓点水地划过弗筠的心尖儿,转而就被如潮的恐慌漫延得透透彻彻。随着她不断拾级往上,这股恐慌愈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凡事来得太过容易,必有蹊跷。
走上四层,带路的侍者便将她们领进紧邻楼梯口的一处雅间,临窗而望,还能欣赏到秦淮河两畔的景致。心已经沉到谷底的弗筠,此刻见了希白的特意安排,唇畔竟然噙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她的小心思并没有瞒过希白的眼睛。也是,她协助凌仙私奔的事情,陈妈妈既然都知晓了,希白更没道理不知。看来今日这出请君入瓮,她也是瓮中之物。
她倚靠在窗边,吹着湿润的河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等到希白和章舜顷前后脚进来时,已恢复泰然自若之色。
章舜顷将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才对希白道,“不知希掌柜今日这局想怎么赌啊?”
希白公事公办道,“自然是要先理好各自筹码,章大人想从陈妈妈这里赌弗筠的卖身契,不知大人能给的筹码又是什么?”
章舜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其眼睛道,“我得先知道,今日跟我同桌而赌的,究竟是陈妈妈还是希掌柜?”
希白默了一默,才挤出一丝笑,似是感慨道,“大人还真是有备而来啊。跟陈妈妈赌,和跟我赌,筹码自然是不同的。若是跟陈妈妈赌,无非是跟弗筠价值相等的金银;若是跟我赌嘛……”
他顿了顿,平静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寒芒,“自然是大人赌不起的。”
章舜顷微微倾身向前,眸光里跃动着兴致,道,“那我倒是好奇想听一听了。”
“赌命,章大人敢玩吗?”
随着希白话音的落定,雅间里静得只剩下四人交错的呼吸声。
陈妈妈在希白留意不到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原以为今日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心里叫悔不迭。
人在危险之时总是下意识看向自己信赖之人。
她满屋子搜罗了一圈,只有刺头儿弗筠还算得上知根知底,试图跟她挤眉弄眼腹诽一通,却见她竟然作壁上观,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眼前的鬼热闹,压根儿没理会她的目光暗示。
只能看向章大人,惟愿他能消停些。
章舜顷似是认真地掂量了一番,嘴角往下沉了沉,一个劲儿地摇头,“用我的命,换一份卖身契,这筹码也太不相称了吧。我虽有爱美之心,但也没到为之殉情的地步。希掌柜就没有其他想要的筹码吗?”
希白微微耸肩,聊表遗憾道,“既如此,那章大人还是跟陈妈妈赌吧。旁的筹码,我没有兴趣。”
章舜顷不言地看着希白,场子倏然冷了下来。
此时一直沉默的弗筠突然开了口,“我可以以命相赌,不知希掌柜看不看得起,愿意跟我赌上一把?”
六束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惊愕的,好奇的,复杂的……而她的眼神里只有初生牛犊的无所畏惧。
希白那张总是目空一切的脸,突然逸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看向弗筠问道,“你想跟我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