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舜顷眼底沉着幽光,定定地看他道,“这些话是她跟你说的?”
徐鸣珂只当他又认为弗筠居心叵测,不由争辩道,“谁跟我说的很重要么?你是不是对弗筠偏见太重了,难不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一句话信不得?”
章舜顷错开他的注视,望向缀满星子的天幕,“我说过会酌情定罪,你也不必急着给我扣帽子。”
徐鸣珂僵了一僵,“抱歉。”
章舜顷揉捏起自己的眉心,见好友为自己的事深感头疼,徐鸣珂也生出些歉疚之意,“是我让你为难了,若是棘手难办,我再想其他法子,只要无伤她性命就好。”
不知为何,章舜顷脸色更难看了些。
徐鸣珂知晓他这些时日昼夜操劳、劳心劳力,眼见天色已晚,便主动告辞作别,劝他身体为重,好好休息。
章舜顷送他出门,刚走出书房不远,便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徘徊。
徐鸣珂认出那是章舜顷的乳母夏嬷嬷,为人最是慈爱亲和,幼时没少照顾他,心里生出亲近之意,便调转步伐上前攀谈。
夏嬷嬷见到徐鸣珂也面露欣喜,自打徐家搬离京城后,这还是她时隔三年再次见徐鸣珂。
若非这次章舜顷因公来金陵,她顾念着安阳想来看看旧主府邸,也很难有这样的机缘,不由拉着他热切地嘘寒问暖,“一晃眼就是三年,竟然出落得更加玉树临风了,可成家了?”
徐鸣珂笑着摇头,“尚未成家。”
夏嬷嬷不由皱眉,心想这帮子年轻人不知何故对婚姻大事都不上心,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徐公子是一号,自家公子又是一号,不过一想到后院里的那位姑娘,她心口重担顿时卸了下来。
想来,千年铁树不开花,或许只是缺了一味适宜的水土。这不,公子刚来金陵没几日,树枝上就已经有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了。
“金陵的姑娘水灵,仔细留意着,肯定能遇上合适的。”夏嬷嬷意味深长道。
徐鸣珂赞同地点头称是。
一声咳嗽将二人从热切的寒暄中拽离出来,章舜顷出声提醒道,“天色已晚了,再耽搁怕是不好行路,改日再专门攒个局让您二位好好叙旧。”
徐鸣珂和夏嬷嬷只好恋恋不舍地道别,目送徐鸣珂的马车离开后,章舜顷按捺不住开口道,“嬷嬷方才可是找我有事?”
“弗筠说想见公子,已等了个把时辰了。”夏嬷嬷道。
章舜顷立刻脚步匆匆地朝弗筠所居院落而去,临到院门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庭院浸在初秋的夜色里,一树金桂尚未绽放,枝叶迎风簌簌作响,弗筠就躺在树下的藤椅上,仰着脸,目光沉沉地望向星空,静得如同一具泥塑,瞬息之间世界失了声音。
章舜顷忍不住抬头仰望夜空,只见水洗般的深湛夜幕,疏疏朗朗地缀着几颗格外亮的星子,似乎有摄人心魄的威力,不由看入了眼。
“大人,您可算来了。”
弗筠已悄无声息地来到跟前,她上身穿了一件银红立领对襟短衫,织金马面裙随着脚步晃动着流金波澜,如玉的雪肤被这样鲜嫩的颜色一衬,愈发像剥了壳的荔枝。
头发束着垂鬟分肖髻,一股发辫垂在胸前,更显娇俏可人,俨然一位贵养的千金小姐。
弗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夏嬷嬷的手笔,很奇怪吗?”
章舜顷收起了目光,淡淡道,“很衬你。”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好话,弗筠不由吃了一惊,猜测他约莫心情好,愈发殷勤地逢迎他,引他到屋里坐下后,接过丫鬟准备好的热帕子就要递给他,却被他按住了手,“我不是让你来给我当丫鬟的。”
弗筠小声嘀咕道,还不如让我给你当丫鬟呢。可叹,她生来就是丫鬟命,享不了公主的清福。
章舜顷擦着手,问道,“说什么呢?”
“没什么。”弗筠几度欲言又止,章舜顷意会地屏退众人,待屋里丫鬟都走空后,她急不可待地问道,“大人,我想问问你,晓花苑的姐妹现在都如何了?”
章舜顷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忧烦,搁下了品尝热牛乳的汤匙,看着她一言不发。
弗筠忐忑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不受控地下坠。
别看青楼女子看似风光无限、万人追捧,可碾落成泥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如今遭了囹圄之祸,那些往日情深义重的恩客只会避之不及作鸟兽散,更是无人在意她们的死活。
而眼前之人掌握着她们生杀予夺的权势,弗筠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知道大人定是查出了些什么。可若要定罪,那也该定陈妈妈的罪,我们都是被逼的。若相陪的是当官的,事后便要严格汇报一言一行,事无巨细,要是不依样做,就是一顿毒打,轻则躺在床上半个月下不来,重则丢了命的也大有人在。”
眼见章舜顷脸色已近乎阴沉,弗筠还是咬着牙低声恳求道,“还望大人能法外开恩,酌情定罪。”
章舜顷闭了闭眼,再掀眼帘,眼底竟有讥嘲的微芒,“你是不是觉得你救了我一命,我就得对你言听计从了?”
弗筠彻底愣住,她自忖所言并无任何失当之处,怎么就到挟恩图报的地步了。
是啊,她今日所受的超乎寻常的优待,不过得益于一命之恩,表面上他可以拿出温柔体贴的假面,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冷血,这是早已镌刻进血脉里无法变更的东西。
弗筠脑门气血不断翻涌,四肢躯体却已经凉透,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道,“我哪敢挟恩自重,我是救过大人一命,可大人也救过我一命,我们早已扯平,互不相欠。至于这煌煌威严的公主府,不是我这种人能踏足的地方,多谢大人今日收留,我即刻就走。”
说完她生恐多留一步,逃命似地跨出了门槛。
作者有话说:
章舜顷:嫉妒让我面目全非
第29章 前尘往事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 可弗筠没有任何停留,甚至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偌大的公主府游廊回环曲折, 她白日里在轿中走马观花,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小腹又有钝疼袭来,只好扶着池边垂柳喘息着纾解疼痛。
章舜顷很快追了上来, 掣着她的手腕逼她转回身去, 触目却是心头一跳,只见她脸色发白,倔强地抿着唇,双眼却盈着若隐若现的水光, 满肚子气话顿时没了发泄的由头。
可弗筠仍在气头上, 硬生生掰开了他的手指, 仰着下巴道, “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还请大人指个路。”
话音刚落,身体突然被横腰抱起, 弗筠像离水的鱼一样扑腾挣扎, 毫无章法地捶打着他的前胸, “你放我下来, 我自己会走。”
弗筠虽然身材瘦弱, 但极怒下爆发出的力气不容小视,直捶得章舜顷吃痛吸气,恶狠狠道,“你给我老实点!”
弗筠哪里肯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反抗, 可一番发泄对她而言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腹部疼痛又泛了上来,疼得她冷汗直流,只好气喘吁吁地收起拳头,失力地歪靠在章舜顷的胸前。
怀里的身体突然安静了下来,章舜顷低头去看,只见她羽睫不安地颤动,额角香汗密布,眉心也蹙了起来,便知方才那番折腾让她伤痛又发作了起来,气得骂了句,“活该,自讨苦吃。”
弗筠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因用力过甚而轻轻颤抖,终是没再继续跟他反唇相讥。
夏嬷嬷原本想着特意为二人留出空间,便没有跟上去,自个儿在院落附近遛弯,不期然突然见到自家公子抱着弗筠迎面而来,刚要找个犄角旮旯回避,却被章舜顷叫住,“劳烦嬷嬷吩咐下人再煎一副汤药来。”心头一惊,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进了房里,章舜顷将弗筠放在榻上,用引枕垫在她身后,相对而坐却静默不语,丫鬟们本就敛声屏气,房间里静得只有似有若无的心跳声。
章舜顷幽深的目光落在弗筠的额上,下意识便要去取怀里手帕帮她试汗,一扯突然将手帕里包着的七零八碎全抖落了出来。
闻声,弗筠终于动了动,在瞥见那些熟悉的簪钗时,不由将杏眸睁了一睁,抬头去看章舜顷,探究的目光却被他用严严实实的眼帘拦了回来。
难怪刚才躺在他怀里时,脸下有些硌得慌。
那堆簪钗虽然已近乎毁损,却是她辛辛苦苦给姐妹算卦换来的贴补,至少比她现在头上戴的这些来路不明的华丽首饰更让她心安。
弗筠将满地的簪钗都收入囊中,暂时忘记方才的恩怨,就事论事地对着章舜顷道了声谢。
“你把簪子都磨得这么尖,是要干什么?”章舜顷说出了一直悬在心口的疑惑。
那堆簪钗无一例外地都被刻意打磨过,簪头十分锐利,插在头上是装饰,拿在手里却是趁手的伤人利器。
而他不光有幸体验过触肤见血的杀伤力,也亲眼见识簪子是如何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希白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