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36)

  弗筠低着头讷讷道,“防色狼的。”

  被归入“色狼”一列的章舜顷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弗筠似是刚悟到这茬,忍俊不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被冲淡了些。

  章舜顷彻底丢掉了自己心里那些疙瘩,正色道,“希白的人手逃窜了不少,现下说不定就在藏身在哪处角落等着报复呢,你这些凶器可挡不住真刀真枪的家伙事,待在这里会安全些。”

  弗筠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至于晓花苑姑娘的处置,”章舜顷顿了顿,意味不明道,“自然会兼顾法理与人情。”

  章舜顷此人轻易不松口,一旦松口了便会说到做到,弗筠也算是摸出些门道来,知道此事十拿九稳了,冲他莞尔一笑,“多谢大人。”

  章舜顷别过头去,冷哼不理。

  夏嬷嬷端着药汤进入房中,恰好看见弗筠在自家公子身后探出头来,一脸讨好地拽着他的衣袖来回晃荡。

  而自家公子虽然板着脸,眉宇之间尽是冷意,唇角却挂着一丝轻微的弧度,不仔细瞧还真容易忽略了去。

  她心中暗暗感慨真是一物降一物,浅笑着上前,刚要将药递到章舜顷跟前,一只素手却抢着把朱漆托盘接了过来,“辛苦嬷嬷这么晚还要为我操劳,我自己来吧。”

  就见弗筠撂下汤匙,只端起白瓷碗,就着碗沿咕咚咕咚地将酸苦不已的深褐药汁饮了个干净,全程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章舜顷捏着一颗蜜饯的手停在半空,若无其事地丢进了自己口中。

  夏嬷嬷忍不住笑,“姑娘还真是不怕吃苦。”

  弗筠听着这句双关之语略略失神了一瞬,而后又笑开,顺着说道,“我的舌头不大灵敏,苦啊酸啊我都尝不太出来。”

  夏嬷嬷信了,倒是章舜顷将她面上的每一丝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一笔事由,随后便起身告辞,“你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问夏嬷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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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名张宁儿,北直隶宣府镇张家村人,景佑二十二年生,买入时年方十岁。出身良家,耕读门第,家亲皆丧,由叔伯卖身,经人牙子之手转卖,出身价银一百二十两。容色清丽,识文断字,体健,验为处子……”

  章舜顷坐在成山的案牍文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页已有些泛黄的册页,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一段往事。

  大昱北境有鞑靼虎踞旁伺,常年犯境、民不聊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五年前鞑靼内斗,可汗之孙阿吉那叛逃,扬言要归降大昱,时任内阁首辅的郑嗣宗积极斡旋,借机跟鞑靼可汗谈判,提出开关互市、册封鞑靼大汗为藩王的议和之策。

  可汗担心大昱和阿吉那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便同意议和之举,为表诚意还将叛逃到鞑靼的红莲教护法引渡到中原。

  原本议和封贡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不料这队先遣使者刚走出鞑靼地界,入境边陲小城宣府镇时突遭意外,只幸存寥寥活口。

  侥幸逃生的鞑靼士兵称他们是遭遇大昱官兵截杀,鞑靼一怒之下挥兵南下,屠戮了宣府镇,一时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幸存的流民四处流窜,南下求生。

  先帝亦是震怒,奉命彻查此事,调查得知鞑靼死于前来劫人的红莲教徒之手。可屠城血仇不能不报,唐王朱绍检自请领兵讨伐,大获全胜,逼迫鞑靼订立城下之盟,自此北境之乱终于平息。

  当时储位之争已是水深火热,经此一役,唐王朱绍检炙手可热,而原本积极推动议和的太子朱绍桢一派却遭了先帝冷落,后又被先帝发觉有不臣之心,幽禁宗人府,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中丧生。

  唐王朱绍检顺理成章即位,而他的父亲章守约也由兵部尚书擢升为内阁首辅,从此储位之争尘埃落定。

  ……

  看来,弗筠全家应当都遭遇了那场屠城之祸,而她大概是在流亡期间落入了人牙子之手。

  而那一年,章舜顷在做什么呢?

  那是他入仕后的第二年,尚在翰林院与青缃翰墨为伴,还未真正见识世间疾苦,日夜埋首文海,深感大材小用,日子苦闷乏味得一眼能望到头。

  可翰林院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化外之地,太子和唐王的储位之争,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因唐王朱绍检背后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的父亲章守约。

  章舜顷和父亲的关系算不上亲密,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可血缘这种东西,天然就纠缠不清。

  即便如今他跻身四品官员,以为自己早已独当一面了,可还时不时有人跳出来提醒他,他是章守约的儿子,金陵的官员如此,弗筠也不例外。

  血缘造就了天然的同盟,章守约自然不会对自己的亲儿子设防太多,就算他有意隐瞒,章舜顷也能从蛛丝马迹中自己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那伙截杀鞑靼使团的匪徒,究竟是大昱官兵?是红莲教余孽?还是另有居心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简单得很,只消看最终获利者是谁,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宣府镇的百姓,无疑是权势斗争的牺牲品。

  站在章守约的角度,绝对制胜的武力强过一纸随时可以撕毁的盟约,从最终结果上看,鞑靼大挫元气、节节败退,未来几十年再也掀不起大的风浪,这一战确实换来了长久的和平。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世间道理无外乎此,章舜顷一度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当受害者从一堆冰凉不可见的数字变成身边活生生的人后,他只觉得自己的笃定摇摇欲坠。

  弗筠的悲惨命运,某种程度上跟他父亲脱不了干系。

  就她那动不动破釜沉舟的性子,若是让她知晓此事,说不定立刻就会跟他翻脸。

  一种没来由的心慌不安将章舜顷包裹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悬在高空走钢丝,身边毫无依仗,一失足就是万劫不复,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转瞬间就能化为泡影。

  好在此事知晓者甚寡,那就让这个秘密一直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吧。

  章舜顷拿定了主意,拼命驱散心头的那些畏惧怯懦。

  手里的纸页突然晕起一层柔光,章舜顷怔忡地抬眼,看见书吏将一盏覆了灯罩的烛台端到他身旁的书案上,笑道,“大人,仔细伤了眼。”

  章舜顷看了眼窗外暮色四合的天,起身伸了个懒腰,“就不费灯油了,我马上下值。”

  书吏挠了挠额头,这位大人自打来了都察院衙门后,哪日不是最后一个下值,然而不知怎的,自打呼卢阁那场乱子后,他总是天色一摸黑就走,似乎家里有什么人等着一样。

  可这位大人不是从京城里来办公差的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重回故地

  檐下一排茜素红的宫灯, 映着弗筠的白玉面孔红扑扑的,她将手臂搁在美人靠的椅背上,扭着身子, 目光落在那扇洞开的院门中,望穿秋水。

  随风摇曳的柳枝, 飘啊飘的,一成不变, 终于, 柳树下出现了一人,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弗筠登时将身子从美人靠上弹起,面露喜色,跑上前去相迎, 步摇耳环叮铃作响, 撞击在人的耳膜心口上。

  章舜顷疾步上前, 笑道, “等饿了?”

  弗筠下意识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赧然道,“有点儿。”

  “那我以后早些回来。”

  弗筠还以为会听到不必等他之类的话, 嘴角微微一抽,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继续共进晚膳了。

  自打来大长公主府的次日, 章舜顷不请自来地跟她用了一餐晚膳后, 日落时分等他回家吃饭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

  听夏嬷嬷说, 自从皇都北迁后,金陵的大长公主府就被闲置,平日里只有几个奴仆洒扫房间,修剪林木,以防院子日久荒废。

  如今也是因章舜顷来此暂住, 才带来了些随行的奴仆,是故府上人口并不多,需要侍奉的正主,满打满算也只有章舜顷和弗筠二人,不如一齐吃饭,省得后厨两下忙碌。

  夏嬷嬷不愧是章舜顷的奶娘,对他尽心体贴到了极致,不仅每回将叫菜的时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还总是有事没事地念叨,什么“公子一忙起公务来连吃饭都顾不上”“身边也没个嘘寒问暖的人”“可把她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寄人篱下的弗筠只好压下心里那点儿不自在,干脆大大方方地坐在门首等他回来,夏嬷嬷满眼都是对她一点就透的赞许,头发肉眼可见地浓密黑亮了不少。

  堂屋里饭菜已布好,夏嬷嬷一脸慈笑地看着二人进来,喜滋滋地为弗筠盛好了一碗猪蹄汤,道,“姑娘多补补身子。”

  猪蹄汤乳白浓稠,不见腻人油花,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和工夫熬煮的,可弗筠一想起自己已然粗了一圈的腰身,顿觉有些下不去嘴,慢吞吞地拿匙品着,半天不见汤线下落。

  自打来了大长公主府,顿顿山珍海味,夏嬷嬷生恐她嘴巴闲着,其余时候也是零嘴不停地供着,又顾忌着她的伤,每日只许她坐着躺着。只吃不动,没几日身上已养了一层肥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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