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37)

  夏嬷嬷似乎是看破她的心思,劝道,“姑娘可别学那些节食缩胃的事情,还是丰腴些更好看,瞧着跟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似的,这才是福泽深厚的面相。”

  弗筠不由捧了捧自己的脸,触手确实有了些软弹的肉感,“是么?”

  “当然了,公子你说呢?”

  夏嬷嬷话锋一转,低头饮食不语的章舜顷突然成了视线焦点,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迅疾又垂下去。

  弗筠生恐他说出什么扫兴的尖言尖语,没的自讨没趣,忙笑呵呵道,“那我就敞开肚皮吃了,嬷嬷辛苦准备的这一大桌子其实都颇合我的胃口,要是为了脸皮而亏待了胃,确实不划算呢。”

  夏嬷嬷低声笑起来,一来一回倒是没了章舜顷插话的空隙,不过弗筠说话时似乎听见了低沉而短促的一个字音,被她的声音盖了过去,当然也可能是她的幻觉。

  章舜顷面上毫无波澜,似乎事不关己。

  他恪守食不言的规矩,用餐时几乎不发一言,连咀嚼的声音都微不可闻,静悄悄的像是不存在。每回都是弗筠和夏嬷嬷往来说笑,才不至于让饭桌过于沉闷。

  及至饭后漱口用茶时,弗筠才寻到机会跟他说出自己想回晓花苑一趟的请求。

  这些年积攒的金银首饰只怕被尽数抄没了,可她还挂念着自己的那些藏书卜具,那可是她吃饭的家伙事。

  章舜顷放下茶盏,不置可否,却突然问道,“你这些本事是跟谁学的?”

  弗筠迎着他深邃的眸子,坦然道,“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原本传男不传女,可这一代只有我们姐妹两人,我爹行事大大咧咧,不拘泥成见,就传授给了我。”

  章舜顷语调一扬,“你还有个姐姐?”

  弗筠黯然地点点头。

  章舜顷捏紧了茶盏,默了默又问,“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弗筠垂着眼帘摇头道,“没有了,我姐姐遭了婆家虐待,年纪轻轻便死了。我爹和我娘死于鞑靼之手,再没有别的亲人了。”说着她突然语露哽咽,话音陡然变了调子,闭上眼睛深深喘息。

  章舜顷静静地看着她,待她平复好了心绪,才放柔声线问道,“那你是怎么千里迢迢来到金陵的?”

  说起自己的事情,弗筠已然恢复了平稳的语气,“我十岁那年,碰上鞑靼犯境屠村,全家都死了,只有我藏在草垛里活了下来,后来在流民队伍里碰上一个同村的伯伯,他说要南下投靠亲戚,我指望跟着他能讨口饭吃,结果他转头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几番倒手转卖,就来到了晓花苑。”

  这样的故事,对于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章舜顷而言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后来入仕做了官,他才慢慢窥见掀开锦绣堆的一角,看见饥饿、寒冷、死亡、窘迫……听多了之后,反倒有些麻木,不知为何,当下胸口又有些淡淡的酸,胀胀的麻。

  他暗自调息了一会儿,道,“明日我跟你一起去晓花苑。”

  弗筠连连摆手,“不用了吧,大人事忙,我就是取些东西马上回来。”

  “晓花苑还上着封条呢,没有我你怎么进去?别跟我说你要翻墙或是钻狗洞。”章舜顷语露戏谑。

  被说穿心思的弗筠暗暗吐了吐舌头,“那好吧。”

  -

  次日一早,章舜顷十分准时地带上弗筠出门,马车穿街过巷,重回旧地。

  弗筠打起车帘,一眼就看见紧密的朱门和其上贴着的叉字封条,章舜顷交代好门口把守的官兵后,便撕开封条,带她走了进去。

  昔日灯红酒绿的晓花苑,到处丝竹声声、萧瑟唱和,说不完的缱绻柔情,道不尽的情热滋味。

  眼下却万籁俱寂、人去楼空,只有厅堂里残留的美人画,显示出这里曾经的万花争艳。

  在经历了一番粗暴的搜查后,有些画像已不复原位,散落在地上、柜上,被撕成两半,甚至拓上了纷乱的脚印。

  弗筠挨张画像展开确认,发现其余姐妹的画像虽皆有损毁,但并未遗失,唯独少了徐鸣珂给她画的那幅玉面观音像,便看向无所事事地在厅堂里游荡的章舜顷,问道,“大人可曾见过我的那幅画像?”

  章舜顷正拈着几案上盆景把玩,闻声才看向她,语气不悦道,“晓花苑又不是我亲自来搜查的,我哪里知道。”

  弗筠难掩面上的失落,耷拉着脑袋回了自己房里。此处更是无处下脚,床头木盒里私藏的那些金银铜钱被收缴一空,书橱上的典籍书册也被扬了满地,但好在只是沾了些灰尘,并没有损毁到不能看的地步。

  她搬过角落里的箱笼,便要开始收拾,一只手横空拦下,夺走她手里的书。就在她纳闷时,便看见章舜顷仔细地扑了扑书封表面的浮尘,小心翼翼地收入箱中。

  弗筠受宠若惊,忙道,“大人,我自己来就行,别弄脏了您的手。”

  章舜顷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手下的动作丝毫没停。弗筠刚盯上一本书要捡起,马上就被他抢走,如此重复了三回,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便干脆由着他去。

  “大人,那您先忙着,我想去河厅那里,找找我的画像。”弗筠撂下话便起身往外走去,没有留意到身后之人动作一瞬僵住。

  弗筠走得极快,裙摆随之荡起荷叶边的纹路,进入河厅,翩然的身影带动珠帘响成一片。

  河厅窗下不远处,泊着一那艘乌篷船,船夫脸上盖着斗笠,似是惬意地躺在船头打盹,忽闻一阵吱呀的推窗声,他立刻将斗笠掀开一条缝,锐利清明的目光便透了出来。

  一枚细小的物件在空中打个了弧,准确无误地落入了船夫怀中,他略略点头便将斗笠拉低,划着桨荡开水波,悠然而去。

  弗筠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幅无故失踪的画像,遍寻一圈终是毫无所获,因蹲久了腰身都有些酸软,便支着箱柜站起来,按揉着后腰歇息。

  “那幅画对你就这么重要么?”章舜顷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门首,声音穿过重重纱幔送了过来,有些像夏末秋初的河风,凉爽中带着些微刺肌的冷感。

  弗筠朝他走去,说道,“当然重要了。要不是那幅画,我哪里能博得‘赛观音’的名声、赢得众人追捧呢,也不会……”

  弗筠突然截断了话音,是因为她发觉章舜顷周身气压低沉,便及时调转了话头,“不过看样子是找不到了,我们回去吧。”

  章舜顷无声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迟了几瞬,才跟上她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捅破窗纸

  弗筠那箱笼家当占据了马车不少地方, 余下空间便有些逼仄,尤其是章舜顷脚下,被箱笼挡住前路, 只得大喇喇地张着腿。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不免有些磕磕绊绊,章舜顷的膝盖时不时地撞上弗筠的大腿, 隐秘的体热透过层层衣衫传递过来,烫得她只想躲开。

  不知不觉间弗筠已挪到最边角的地方, 腾出来的地方却立刻被他用身体占据, 两腿反而贴得更紧,遒劲纤细体型分明,温度质感迥然不同,使她无法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弗筠忍不住要出言提醒, 却见身旁之人阖着眼帘似乎睡熟的模样, 脑袋无意识地左右摇晃, 马车驶向转弯处, 他的脑袋向外偏移, 恰好地倒在了她的肩头。

  肩膀一沉,弗筠浑身僵硬, 许久才将筋肉松弛下来。

  这熟悉的一幕让弗筠想起当日在大报恩寺禅房里她刻意挑逗徐鸣珂的情景, 如今局势调转, 她反倒成了那个青涩的生瓜蛋子。

  何其讽刺。

  她本就是见惯风月之人, 岂会对身边之人的心思毫无察觉。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该是她手到擒来的本事啊,跟他玩玩又能如何?

  理智告诉她,很多事情其实只要肯牺牲皮相就能轻易达成,好过处心积虑地筹谋,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她可以用这种方式去对付徐鸣珂、柳景琇, 却唯独对章舜顷不行。

  身体里似乎有一味蛊虫在暗暗牵制着她,每次跟章舜顷亲密接触时都会及时发作,让她只想不管不顾地逃离,似乎再耽搁一会儿,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似是来到某处人声熙攘的所在,被人流堵住了去路。

  弗筠用指尖挑起车帘,目光正巧落到沿街一处店铺的牌匾上,顺着向下看去,在柜台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勾起。

  她愉快地喊了一声,“徐公子!”肩上的重量陡然卸去。

  徐鸣珂乍闻此声愣了许久,才迟缓地转过身来,眼见他以为尚在囹圄的意中人,竟突然出现在画馆门口,还探出身来跟他打招呼,只觉如在梦里。

  她非但没有想象中那般面黄肌瘦、蓬头垢面,反而气色红润、脸颊丰腴,竟比初见时惊为天人的模样还要再胜几分。

  “我是大活人。”她一脸嗔怪地冲着徐鸣珂喊道。

  确是弗筠无疑了。

  徐鸣珂会心一笑,忙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听说晓花苑的姑娘都被下了狱,几番想去探望,狱卒都不许见面,还当你在受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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