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下狱,不过因呼卢阁的动乱受了些伤,这些时日在大长公主府里养伤呢。”弗筠收回了探出马车的身子,回头道,“是吧,章大人?”
震撼的余波尚未消散,徐鸣珂又被钉在了原地,成了一具泥胎木雕。
章舜顷整个人绷得厉害,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就在欲断不断的边缘,无人能想象出弦断时会爆发出怎样骇人的威力,未知的恐惧更具压迫感。
他目视前方许久,才缓缓将视线移到徐鸣珂身上,道,“她的伤是因我而受的,牢狱不便养伤,只好暂居府上。”而后,锐利的目光刮在弗筠脸上,语调陡然转冷道,“眼下伤已好了,正要押解犯人下狱呢。”
弗筠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从中看到了洞若观火的透彻,而后唇畔短暂划过一丝嘲讽的笑。
徐鸣珂目光转向幽深晦涩,不语地直视着章舜顷,试图为他拼凑出一个逻辑严密的说辞,然而每种说辞都是漏洞百出。
唯有一种可能,能讲通章舜顷对他的刻意隐瞒,那种可能他却不敢置信。
震惊困惑百感交集,徐鸣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散。
弗筠望着他的苍白脸色,面无表情地对章舜顷说,“现在路还堵着,我要跟徐公子说几句话,算不上耽搁公差,不知章大人可否允准?”
章舜顷沉默不理,弗筠也不管他,打帘就跃下马车,将徐鸣珂拉到十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道,“徐公子,我不知将来还能不能再见你,总觉得有些话今日不说兴许往后就没机会再说了。”
徐鸣珂听她似有诀别之意,忙道,“你不会有事的。”
弗筠摇摇头,“你听我说。你先前说要娶我的事情,我心领了,可我也知晓此事有多艰难,一旦沦落风尘,那就是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的烙印,更何况我还要遭受牢狱之祸,魏国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的。只能说这辈子我们没有缘分,若是来世……”
竟然也说出来世这种不着调的话,弗筠露出一抹自嘲的神色,“不说来世的事情,我只愿你此生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早遇良人。”
短短时间里大喜大悲轮番上演,徐鸣珂对她的分离别语倒是不再惊诧,但眼眶不受控地红了起来,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哽得说不出话来。
弗筠不忍看他的眼神,低垂着眸子,坦白道,“其实我接近你时心思并不单纯,后来也利用过你几回,总归是我对不住你,要是恨我能让你觉得快意,那可以尽管恨我,扎小人都没问题。”
“我知道,我并不怪你。”徐鸣珂道。
弗筠突觉鼻头发酸,叹了一口气道,“你还不如怪我呢。”
徐鸣珂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平复了气息,苦笑道,“我不怪你不是因为我多么豁达开明。真要掰开揉碎了讲,谁的真心里不包含着私心呢。我一开始只当自己是保护欲作祟,所以想跟你在一起。可后来一想,这里面也有叛逆地想证明自己有用的私心。私心和私心相抵,你并不欠我什么。”
听他这样直白地坦诚自己的幽微心思,弗筠心头有些轻微的震荡,不由认真地端详起他来。
说起来,她跟徐鸣珂相识有些时日,相知却算不上深。
因不想白费心思在镜花水月的男女之情上,弗筠从未想过推心置腹地去理解他,只在心里草草将他打入吟风弄月的酸儒文人、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哥一列。
就此管中窥豹,固执成见,再不变易,如今临到终了才见其通透一面,心头突然泛起淡淡的遗憾。
“总归还是你帮到我更多,你一通挥墨就能令我扬名秦淮河,让我不必做俎上鱼肉,任人挑拣宰割。若此生还有机会,此恩我必涌泉相报。”弗筠顿了顿道,“只可惜那幅画被官兵搜查搞丢了,我还想自己留下的。”
“我还有几幅私下临摹的,只是比不上那幅一气呵成,你要是不嫌弃……”
弗筠忙道,“徐公子的手笔,我怎会嫌弃呢。”
于是,两人并肩走入画馆,逗留了许久,弗筠才一脸喜色地抱着幅卷轴出来,爬上了马车。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而车厢里却因为一位遍体生寒的煞神,冷飕飕得像个冰窟。
弗筠恍若未觉,自顾自打开箱笼,准备将怀里的卷轴好好收起,触目箱内情形时却不由停了下来——
里面不光有码放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的藏书,还有她用惯的文房四宝,躲过了官兵收缴的首饰,从集市上淘来的木雕摆件……所有她在晓花苑生活过的记忆,都被有序地收纳其中。
“大人,这箱笼我能带进牢里去吗?”
弗筠转头问向章舜顷,只见他目光沉沉,缄默不言,心里自然将其当成了默拒,只好关上箱笼的盖子,揣着卷轴便要坐回他身侧。
“谁让你坐这里了?”章舜顷冰冷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弗筠弯着的腰身僵在半空,扁了扁嘴,便原地转了个身,准备退出车厢,跟车夫坐在一处。
手刚碰上车帘,只听“笃笃”两声,马车突然启动。
弗筠失去重心的身体猝然往后倒地,一股锐疼立刻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臀部酸麻难忍,只能靠在箱笼上调息。
身后一声幽幽冷笑。
“大人耍弄我有意思么?”弗筠顾不上疼,愤然转身,圆睁的杏眼窜起熊熊怒火。
章舜顷眯着眸子道,“是你先耍弄我的。”
弗筠眼神里的火星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略带懵懂的清澈,道,“我偶遇自己的相好,想打个招呼,怎么就到了耍弄大人的地步了?”
章舜顷依旧冷着脸,放在膝上的双手却暗自收拢。
弗筠面上笑意更浓,继续道,“还是说大人生怕被徐公子看见什么不宜见人的画面,觉得我是居心叵测,故意为之?那我就更奇怪了,大人又不是主动靠到我肩上的,何至于做贼心虚呢?”
章舜顷额上青筋突显,“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大人敢做不敢认?大人是觉得自己对妓女心生杂念有失身份体统,还是觉得觊觎朋友的相好有背友之嫌?既如此,那不应该早早跟我划清界限吗?我从未上赶着倒贴,倒是大人非要跟我暧昧不清,自己心里有鬼、乱吃飞醋还要把气撒到我身上,是何道理!”
弗筠挤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可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字字诛心挞骨。
章舜顷只觉自己像是被扒光衣裳丢到众目睽睽的地方,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起来,无处逃身。
而那个扒光他衣裳的人,偏偏又是他最想在其面前保持体面的人,她非但没有丝毫怜惜之情,还亲率看官一道耻笑他。
如潮的羞耻感中还夹杂着心口扎针的刺痛和岩浆沸腾的怒火,章舜顷恨不得将她饮血啖肉,吞吃入腹。
心中如此想着,手下便拎起了她的衣领,那张丰润微弹的朱唇依然在一张一合口吐恶言,“大人为了一个真相可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说两句实话却听不得了?”
“大人向徐公子隐瞒我的去处,瞒得过一时能瞒得过一世吗?”弗筠露出嘲讽之笑,“还是说大人也想效仿汉武帝金屋藏娇?决计把我藏一辈子?”
她似是失言地摇了摇头,“我说错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大人一辈子神魂颠倒,等大人厌了倦了又想如何处置我呢?我想想啊……应当是赐我一杯毒酒或是一根白绫吧,这样才能让我把这个龌龊的秘密带到地底下,好全大人刚直不阿、光风霁月之名。”
章舜顷攥着弗筠衣领的手在微微发抖,盛怒让他的脸都在扭曲变形,浑身戾气森然让人不敢趋近,然而弗筠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看穿一切的笃定,还夹带着嘲讽和轻蔑。
他自以为幽微难察的心思、刻意粉饰的秘密、曾一瞬闪过的阴暗念头,在弗筠那里都如同明镜一般,无所遁形。
章舜顷虚张声势的皮囊被她锐利的目光一触,立刻土崩瓦解、支离破碎。
他早就败了下风,而且是一败涂地、毫无回手之力,从他动心的那刻就注定了今日的局面。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章舜顷眼底幽暗的火苗渐渐熄灭了下去,也渐渐松开了她的衣领。
卷轴突然滚落到了铺在车厢底部的地衣上,滚落得无声无息。
震颤在耳膜上的却是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
章舜顷惊愕地看着弗筠突然挺直了身子,双手捧起自己的脸,将唇贴了上来,毫无章法地舔舐,甚至还有牙尖轻咬的触感。
一个疼痛大于亲热的吻,却让他如同浑身过电一般震颤不止,如坠云间,飘飘然不知所在何处。然而,他的失魂在瞥见弗筠那双清凉无波的眸子后立刻烟消云散。
“滚开。”
弗筠被一把推倒,痴缠的双唇间勾出一道藕断丝连的银线,她揩了揩自己的唇角,靠坐在车门附近的厢壁上,将那幅滚落的卷轴捡了回来,仍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