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4)

  章舜顷环视一圈,心头没来由地一跳,目之所及,并无任何坍塌动摇的迹象,一切都好端端的,他疑心自己是紧张过度,杞人忧天。

  毕竟这是他升任佥都御史后的第一件差事,还是钦差皇命,好在有惊无险,祭祀之礼总算是成了。

  章舜顷不急着进殿避雨,而是走到燎炉跟前,慰问了几句方才撑伞盖的官员:“今日有劳诸位了,回家别忘喝碗姜汤,勿着了风寒。”

  那三位官员还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紧张得额头淌水,待听清他的话,又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嘴里碎碎念着不成句的话,大意是“不辛苦”“上官体恤”之类的意思。

  章舜顷施展了一番恩威并施的手段后,便闲庭信步地走开,转身潇洒,步履带风。

  一帮官员聚在廊庑下,目光翘首以盼的,正是章舜顷,他只作恍若未察状,特意停在几步开外,仔细地抖落着伞上的雨水。

  人精也似的官员们自然明白“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道理,不动声色地将他圈了起来。

  “章御史不愧是我朝最年轻的进士,果真不同凡俗,吾等今日可算见识了。”

  正殿里赫然摆着太祖的牌位,竟然当着太祖的面阿谀奉承,可真是半点敬畏之心也无。恭维也就罢了,还是这么老掉牙的俗话,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章舜顷讥诮地笑而不语。

  “章阁老可真是教子有方,御史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霹雳手段,颇有乃父之风啊哈哈……”

  他的笑声被章舜顷眼里闪过的一道寒芒刺得戛然而止,官员突然意识到自己怕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立刻噤若寒蝉,可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的话错在何处。

  一群人正目光相视,略觉尴尬之时,一位神宫监的宦官突然扑通跪在眼前,六神无主地张望,一时不知该请示在场哪位高官的主意,茫然开口道,“雷……劈……雷劈……”

  “好好说话。”章舜顷本就不悦,厉声开口。

  那宦官登时被吓得磕头在地,“不好了!明楼被雷劈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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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楼位居内红门之内,属皇陵后寝之地,距祭祀所在的享殿尚有一段路,矗立于巍巍方城之上,是皇陵的制高点。

  此刻,重檐歇山顶被劈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所幸遇上大雨,雷火没有肆虐开来,偶有些烧焦的残木断梁经雨水冲刷,从檐下流淌出污黑的水,黄色琉璃瓦碎了一地。

  群臣均面如土色,腿软无力,互相搀扶着才不至于出丑态。

  “这是天怒啊!”有人痛心疾首地哀嚎一声,便晕过去不省人事。

  章舜顷深深吸了一口气,敏锐地嗅出了雨水浇地的土腥味,木料燃烧的焦糊味,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眉心一凝,疾步冲上方城的楼阶,一路上不断有救灾的宦官和皇陵卫跟他擦身而过。

  登上方城,明楼的残躯就在眼前,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直冲他脑门而来。

  仿佛一道流电划过,他蓦然想起方才雷声的不对劲之处,不是一道干脆利落的雷声,而是前后两道响声交叠,而那连雨水都掩盖不去的,无疑是硫磺的味道。

  皇陵卫指挥使紧随其后赶来,祭祀之日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拱卫皇陵的天子亲卫,他的脸像在酱缸里泡了三宿一样,透着酱色。

  章舜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有贼人潜入皇陵,用火药伪造天罚,即刻命人守住皇陵附近的关卡,仔细盘查,不要放过一个可疑人员。”

  为了保障祭祀大典的顺利进行,皇陵卫严阵以待,将皇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宫城里是一道,再往外大金门是一道,最外层的下马坊又是一道,连周边山林也分段设了关卡哨所。

  当明楼里外忙得人仰马翻时,在下马坊驻守的皇陵卫士兵尚不知祭祀大典出了这样大的乱子,还估摸着时辰已到,就送走这帮子朝臣,回卫所好好脱下这身累赘。

  毕竟今日这雨实在太大,连头盔铠甲也被渗入了雨水,湿黏黏得忒不舒服。

  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便见山道上跌跌撞撞冲下来个人,同样穿着皇陵卫的军服,不等他发问便出示了腰牌,上气不接下气道,“祭典出了大事,雷劈中了享殿,不少官儿受了伤,皇陵里医士不够用的,得去城里寻大夫。”

  士兵大惊,“好家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凝神一看,见同袍脸上沾着焦灰,似乎还有血迹,不免多问一句,“里头是怎么个情形?”

  “来不及跟你说这些,别误了我的差事,里面的人死了一个,我都赔不起命。”

  士兵不疑有他,摆了摆手让他走,余光瞥见他翻身上马,再一个转身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一道尚未被雨水冲刷的新鲜马蹄印。

  他啧啧称奇,“这骑马的工夫,得是精兵营里的吧?”

  钟山脚下,有一条通往城里的官道,两旁皆是葱茂的树林。

  此刻,倾盆的大雨已转成迷迷蒙蒙的雨丝,蒸腾起一片雾蒙蒙的水气。若不仔细瞧,极容易就略过树林深处停着的一辆驴车。

  陆洲驱马穿林,时而弯腰,时而腾空,连人带马穿过了枝杈横生的树林,毫发无损地抵达驴车旁边,居高临下地睨着蹲在驴车旁躲雨的人。

  “事成了。”

  那人蹬地起身,下巴往驴车上扬了下,“换衣裳吧。”

  陆洲翻身下马,掀开驴车架上盖着的油布,垒得整齐的麻袋上摞着一叠青布衫裤。他直接当着那人的面开始卸甲去盔,剥去了显眼的战袄,就着中衣开始套衣裳。

  额头上阵阵抽痛作祟,他用手去摸,沾了一手血,是方才引燃火线时被误伤的。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想略作包扎,抬起手臂时却陡然意识到不对劲。

  身后一阵疾风袭来。

  多年来刀尖舔血的日子已造就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在满含杀意的刀锋擦上脖颈之前,他已闪身躲避开来,赤手空拳跟那人搏斗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局势陡然逆转,陆洲反成了持刀者,将匕首横在那人脖颈,刀刃极其锋利,刚贴上皮肤就汩汩地渗出血来。

  他怒气森然,“你们竟然反悔了?”

  那人死到临头,依然不输气势,露出鄙夷的笑容,“就你们这群蝼蚁,也配跟主子合谋?”

  陆洲不自觉加重力气,悔怒交加逼红了他的眼眶,“王六他们是不是也被你们灭口了?”

  利刃已经割破喉管,那人痛到说不出话,眼神里仍有讥嘲,陆洲再不跟他废话,一刀封喉,那人四肢乱颤几下就没了动静。

  今日的走势,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原本的出逃计划,怕是特意为他制定的死局。

  那大报恩寺那边呢?陆洲如遭当头一棒,眼前突然黑茫茫一片。

  作者有话说:

  给男主取名的时候纯属灵光一现,定好之后一直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后来才想起跟宋代诗人苏舜钦的名字有点谐音,但不管了,就这样吧……

  第3章 西厢幽会

  大报恩寺的一间禅房里,雨声淅淅沥沥。

  弗筠托着腮,默默欣赏着对面的俏公子素手点茶。

  龙凤团茶饼是宋时的御茶,如今多用散茶,茶饼已不多见,徐鸣珂却有的是法子搜寻这些古物,就算没有,花银子也能生造出来。他细细地将茶饼碾成粉末,混成茶膏,再不厌其烦地搅动击拂。

  弗筠看不出门道来,她喝茶不过取一撮散茶,沸水一冲,待变色便入了口,这等繁琐的法子是跟她无缘的,但因徐鸣珂动作从容优雅,瞧着也算赏心悦目。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拂,原本浓稠的茶膏,仿佛被施了神迹一般,浮起一层细腻绵白的泡沫。

  徐鸣珂将盛着茶汤的黑釉建盏推到她面前,声如其人,轻柔温和,“尝尝?”

  弗筠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苦得她舌尖一缩。

  莫不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她又尝了一口,仍是苦涩不减,暗叹真是中看不中喝,难怪宋人这风雅玩意被时人捐弃。

  当然,她面上没有任何异样,交叠的双手支于颌下,语调里尽是雀跃的惊喜:“果真是与众不同呢。”

  被心上人如此满心满眼地称许,徐鸣珂心里自是受用的很,拼命压抑着嘴角的上扬弧度,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弗筠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尾漾出一抹光芒,用目光一寸一寸地逡巡着眼前的人。

  眉眼清正温润,线条柔和宽厚,雨后青山一般的人。

  更难得的是家世显赫、干净清白,性子纯良、恪守规矩,出手又阔绰,在她的诸多追求者中已是上上之选了。

  很适合当她固定恩爱的相好。

  有凌仙前车之鉴在先,弗筠一时半会儿还逃离不了晓花苑这个泥淖,也不想像她那样把路走窄了。

  在等到合适的时机之前,她得挑个在陈妈妈面前说话有分量的对象,才能扼杀她随便给自己安排歪瓜裂枣的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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