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香烟缭绕,善男信女如织。
观音殿里,弗筠跪于蒲团,双手合十,极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见凌仙仍怔在一旁,悄悄递了个眼色。
凌仙瞥了眼紧随在侧的陈二,只得压下满心纷乱,也跟着拜了一拜。
就在此时,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天际乌云翻涌,若脏旧棉絮攒成一团,风声渐起,殿前香炉里的香烟也被吹乱了形状。
分明出门时还是日头高悬,老天的脸真是说变就变,陈二提着那两把油纸伞,看向弗筠的眼神多了两分惊疑。
见礼佛已毕,天又欲雨,他忙催二人动身返程。
弗筠爽快应声,凌仙却迟迟未动,回头看去,她仍立在殿内,面色惨白无比,双手叠在腹前,眉头拧成一团,腿抬了两下都没跨过门槛。
弗筠面上一慌,上前问道,“哟,这是怎么了?”
凌仙开口却是有气无力,“小腹坠坠地疼,怕是来月事了。”
陈二也跟了上来,见她裙后果然洇开一小片暗色,当即暗骂了一声,“事可真多,净给老子添乱。”
“哎呦,快疼死我了,我怕是要拉肚子了,得赶紧去趟茅房。”向僧人问清方向,凌仙便攥着弗筠袖子,往东边禅房院去。
陈二臭着脸紧跟其后,终于在禅院角落看见一间四四方方的茅房,土墙垒成,茅草盖顶,只有一个出口。
他便守在门口,盯着二人进去,不过片刻,弗筠叉着腰出来,又气又恼,“出门没带月事带,里头连张草纸也没有,辛苦阿公在这里守着,我去给她借。”
陈二在姑娘堆里做活,倒也不避讳这些,他唯一担心的事就是出一趟门把人弄丢了,便道,“先凑合着回去再说,坐在马车里又没人瞧见。”
弗筠嗤笑,“难不成让她不擦就出来?您倒是不坐车里,我可还嫌味儿呢。”
陈二面上一红,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间茅房男女共用,为防备他人闯入,自然得有人在门口守着,可他一人顾不了两头。
正犹豫间,雨丝已飘了下来,凉飕飕打在脸上,他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晦气!”
弗筠忙撑伞遮住头顶,“这茅房就一个口,您在这儿,她还能飞了不成?我快去快回,总好过咱们仨都在这儿耗着淋雨。还是说,您去那边客舍问问?”
陈二看着越下越密的雨,心里那点疑窦被烦躁压了下去,让他去借月事带,也属实不像话,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快去快回!”
弗筠立刻应了声,匆匆拐进了僧舍之间的狭窄通道,消失在渐密的雨帘之后。
陈二抱着胳膊缩回屋檐下,眼睛却牢牢盯着茅房门口。
凌仙似是担心自己被落下,在茅房里一刻不歇地同陈二说话,陈二敷衍着应声,渐渐那点残存的顾虑也散了,直到凌仙忽然不安地问了句,“弗筠不会偷偷跑了吧?”
陈二面色一凛,弗筠离开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心中惊疑不定。他只知近日有人要给凌仙赎身,只恐她心思活络,却从未往弗筠身上怀疑过。
毕竟她这段时间众星捧月,俨然成了晓花苑的香饽饽,谁也不会想到她能生出旁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平日里最爱出幺蛾子的,可不就是她么。
恰见一名僧人撑伞路过,他忙拦住问,“和尚,你可是从北边过来的?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姑娘,四处问人借月事带?”
僧人愣住,像是在消化那三字之意,随后摇头,“不曾见过。”
陈二一拍大腿,“坏了!这蹄子竟敢骗我。”说罢一头冲进雨幕。
脚步声咚咚远去,渐渐被雨声吞没。
凌仙不敢耽搁,迅速脱下被鸡血染污的比甲,将衣领撕扯开一道裂口,便扔在泥水里。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直奔后山而去,心里默念着,“弗筠,你可千万要全身而退啊……”
第2章 天雷滚滚
同一片乌云,亦沉沉罩在二十里地之外的城东皇陵之上。
章舜顷立在享殿廊庑下,望着密集雨幕陷入惆怅。
今日皇陵祭祀,原本一切都很顺利。钦天监特意算了一个良辰吉日,阴雨收歇,悬日高照,云开雾散见日明,必然能平息所谓上天示警的谣言。
初献、亚献、终献,没出任何纰漏,偏偏临到“望燎”时天公不作美,祝文刚被投入享殿前的燎炉中,就被一场急雨浇灭得彻彻底底。
望燎,即目视青烟袅袅升起,直至其完全熄灭,如此才能上达于天,被祖先神灵接收。
如今半路夭折,好似在说,连太祖都不给面子,怕是他对如今的天下也心存不满。
殿外,哗哗雨声不见停歇;殿内却是落针可闻,陪都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
章舜顷将目光落在廊庑下的燎炉,这还是方才见情势不好,他当机立断命人从雨中抢救下来抬到此处的。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身旁有人小心翼翼答道。
眼见雨没有住势,反而越下越急,须弥座台基下的积水行将没过脚面,再等下去只会误了吉时,章舜顷思考再三,下了决断,“让人在燎炉上头撑着伞,继续望燎,无论如何,都得让仪式成了。”
太常寺卿眉头皱得老高,直觉不妥,“章御史,有载以来,可从未有过撑伞望燎的先例。”
“先例?我倒是也没听说过因一场雨浇没了祭祀的先例?寺卿大人明知金陵近日雨水颇多,却连有备无患的道理都不懂,全凭天意做主,如今还要因循守旧,怪我破了先例。那好,在场诸位便就一起等着雨停,到时再一起摘乌纱帽,谁也别落下。”
太常寺卿一把年纪,却当着满屋子同僚的面被年轻后生如此劈头盖脸一通说,实在抹不开脸,不由脸涨得通红,非要辩上一辩,“望燎,实为上达于天,若以伞罩之,岂不隔膜了一层,又如何为天所知?”
章舜顷向来絮烦这些因循守旧的老臣,冷冷一笑,“寺卿的意思是说,区区一层油纸,便能阻隔了天视天听,难道上天竟是那般一叶障目的蠢俗之人?”
若论吵架的本事,埋首于故纸堆里的礼官何尝是御史的对手,这话又实在有诛心之嫌,太常寺卿怒中有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不要乱给我扣帽子。”
金陵守备魏国公徐沅郴见两人争得不可开交,忙出面打圆场,“为今之计,还是得让祭祀大典尽快礼成,否则我们都无法向陛下交代,事从权宜,就莫要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太常寺卿对徐沅郴这位守土之臣还是肯给几分薄面,遂按下了怒气,命底下人照办。
奏乐声复起,在殿内躲雨的百官只好撑伞走入雨中,有幸见证这样一幕奇景:
瓢泼大雨中,几名太常寺官员湿着半边身子,撑着伞盖,三足鼎炉里,终于升起一股袅袅青烟,青烟攀至伞顶便四散下来,流入雨水中不见踪迹。
虽说事有偏差,但总算不至大过,百官纷纷按了按头顶的乌纱帽,还算紧。
章舜顷手持紫竹伞肃然而立,眉尖却不自主地聚拢在了一起,若他没看错,方才好似有一道闪电窜入天边厚厚的云团中,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下一瞬天地轰隆,摧枯拉朽般的声势下,一道雷劈了下来。
撑伞的官员手上一颤,差点儿没让雨水又将火浇熄了。
“这可不是吉兆啊。”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莽官先开了口,百官脸色又是一变,不免想起一些天罚之类的话来,仗着法不责众便窃窃私语起来。
陪都的班子果然是远离权势中央太久,越来越不像样了。
章舜顷怒斥一声,“肃静。”
这位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在一帮老臣中实在太过年轻,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如此年少,却身居高位,不免众说纷纭。
有人说,章舜顷年仅十七便高中二甲进士,官场里没摸爬滚打几年便成了四品官员,当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
也有人说,他之所以平步青云,不过是沾了首辅之子的光,又是大长公主所出,身上流着皇家血脉,因此颇得圣上信赖,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叹士庶之别虽已不复百年,可真正驰骋官场还是越不过出身二字。
是以在场心悦诚服者、阿谀奉承者、嗤之以鼻者皆有,他气势虽盛,也不能完全压住阵。
章舜顷面色阴沉地盯着燎炉,祝文终于焚烧殆尽,最后一缕青烟也飘散在潮湿的水汽中。
典仪官拖着嗓子高唱:“礼毕——”
就在百官伴着他悠长的调子作鸟兽散时,一道电闪如银龙般划破长空,方圆几里的殿宇林木蒙上一层奇异的银白,顷刻间亮若白昼,又很快归于沉寂。
钟山郁郁葱葱的林木,竟让人生出些阴森可怖之感。
莫名的畏惧使然,众人不自觉地顿住步伐。
默了两瞬后,雷声轰鸣而至,仿若天地怒然咆哮,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这一声与方才有些不同,比起雷电更像是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