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扶我起来。”
弗筠咬唇,连忙挪到他身侧,小心避开他可能受伤的右肩,将自己的肩膀垫到他腋下,用尽力气搀扶他站起,对着闻声出来凑热闹的书肆店主道,“店家,我朋友受了伤,能否借贵店休息一下。”
弗筠刚说完这话,肩头便如沉来一座大山,似是章舜顷将重量全都压在了她身上,她险些不堪重负膝下一软跪倒在地,只好提了一口气艰难地挪着他走。
书肆店主已跟弗筠混了个眼熟,忙引着二人到后院一处厢房休整。
弗筠将他安顿在榻上坐定,便要急匆匆地出门去请大夫,被章舜顷拦住道,“让侍卫去就行,你别到处乱跑了,万一再落入贼人之手可如何是好。”
闻言,弗筠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两位一身劲装的男子,似乎一直悄无声息地缀在他们身后,然而在她气喘吁吁地搀扶章舜顷时,却全程袖手旁观未施援手?!
她心里有些气,待二人走出厢房后,忍不住道,“大人这里是从哪里招来的侍卫,怎么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是么,我倒觉得他们挺有眼力见儿的。”
章舜顷虽坐在榻上,仍将上半身的重量压在弗筠身上,下颌枕着她的肩,说话吐息间的热气便拂在她耳根上发痒,弗筠低声道:“你还是躺下来吧,万一伤筋动骨了,乱动可是会错位的。”
“我后背疼,这样舒服。”
弗筠只能由着他去,心头疑虑却未消:“你今日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呢。”章舜顷淡淡道。
弗筠悚然一惊,面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只能庆幸章舜顷此刻看不见她的脸,试探问道,“那我怎么没瞧见你。”
章舜顷叹了一口气道,“我自是不敢离你太近,唯恐你一个转身看见我,又气得把刚买好的书给烧了,只能远远跟着,谁知道一个没看好,你竟要跳楼。”
弗筠暗暗松了一口气,听到他这句酸溜溜的话忍俊不禁。
章舜顷又将下颌往她颈窝里探了探,弗筠忍不住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
弗筠心下一沉,歪着头去看他的脸色,见他脸色透着苍白,不由碰了碰他的脸,安抚道,“大夫应该很快就来了。”
话音刚落,厢房里便匆匆冲进来一人,见到眼前画面脸上稍稍错愕,便低着眼上前关切道,“听说公子受伤了?姑娘可还好?”
章舜顷悄悄从弗筠身上起开。
来人正是夏嬷嬷,瞧着全须全尾并未受伤,弗筠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下来,道,“我没事,只是大人因救我受了些伤,那个贼人可擒住了?”
夏嬷嬷想起方才的画面仍有些心有余悸,在被弗筠一把推入厢房后,她心里挂念着弗筠的安危,便悄声跟了上去。
眼见弗筠要夺窗跳楼,心里焦急非常,正欲拼着老命上前吸引贼人的注意,这时突然出现一人将她拦下来,带她到一处雅间里躲藏。
那人正欲出门救人,就见一行侍卫上了楼,将贼人及时拦截下来,在走廊里厮杀搏斗,二人只好暂时躲在雅间,这才保全一命。
她将这段曲折娓娓道来,弗筠不由问道,“那位先生是谁?”
话音刚落,就见宋之平走进了厢房里。
作者有话说:
章舜顷:我是朋友???
第41章 旖旎情思
章舜顷有些惊讶, “竟是宋大人,还真是有缘呢。”
宋之平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室内,而后便目不斜视地上前拱手行礼, 道,“见过章大人, 下官今日恰在茶馆,见到贼人行凶便出手相助了一把, 没想到竟是章大人的家眷, 又听闻大人受伤,特来关切一番,也算是全大人当日庇护之恩。”
章舜顷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原只当宋之平此人或因为人太过耿介、处事不够圆滑, 才一直屈居末流小官, 没想到也有如此玲珑剔透的一面, 不由唇角微扬道, “当日庇护是为公, 宋大人今日挺身而出却是大义,在下必铭感于心。”
“章大人言重, 下官不敢当。”宋之平仍是一贯谦逊有礼, “不过听说今日行凶的贼人, 竟是呼卢阁希白的手下, 想来他的残兵败将仍在城里流窜, 万望大人留心自身和身边人的安危才是。”
章舜顷神色肃然,不由看向身旁低眉敛目的弗筠,她垂着眼睫,面色平静,仿佛谈论之事与已无关, 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心中也后怕得很,若非今日他不放心跟了上来,弗筠只恐真会不管不顾地跳下楼来,伤筋动骨都是万幸。念及此,遂悄悄握起了她的手,指尖有些发凉,便将整只手拢入掌心,轻轻揉捏捂暖。
他转向宋之平,正色道:“宋大人提醒的是,今日是我疏忽,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我往后定会悉心留意。”
宋之平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二人相牵的手上,又在章舜顷面上停了停,脸上浮出浅笑,道,“既如此,那下官便不叨扰了。”
“宋大人也要保重。”
宋之平微微颔首,便告辞而去,夏嬷嬷出门相送。
待那抹身影消失,弗筠终于抬起头来,瞥见章舜顷背脊挺直如松,坐姿端稳,全不似方才弯腰弓背的模样。她细眉一挑,问道,“大人的伤好了?”
闻言,章舜顷身体一歪,便又朝弗筠这边倚靠过来,将半边身子的重量交付于她,眉宇适时地蹙起,“在同僚面前不得装装样子么?”
弗筠嘴角撇了下,低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说什么呢?”
弗筠侧过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死、皮、赖、脸。”
章舜顷一怔,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佯装凶狠:“小没良心的,我这伤是为了谁受的?”
弗筠被他捏得腮边微痒,不耐地偏头躲开,伸手去推他。
章舜顷顺势松开手,却就势坐直了身子,面上玩笑之色略收,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口吻:“说正经的。这位宋大人算是如今钦天监里不多的能手,你若真想参加钦天监的遴选,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把握必能大增。”
弗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眼眸沉静如水,却让人瞧不出深浅,默了默道,“大人是担心我的本事里掺了水?”
章舜顷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知这里面的门道,但凡官府设考,无论科举铨选,还是这等专门衙门的遴选,道理往往相通。很多时候并非自身功夫过硬便可高枕无忧,这试题风格、阅评喜好,皆有一套潜在的定数。若是提前打探清楚,温习时便可四两拨千斤,总好过无头苍蝇一般瞎忙活。”
弗筠唇角细微地弯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如此说来,大人当年能少年登科,金榜题名,也是沾了近水楼台的光?”
章舜顷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坦荡承认:“我自是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这叫有的放矢,又不是投机取巧。再说了,论起真才实学,我并不比任何人差。”
弗筠浅笑不语。
恰此时,门外传来略显匆促的脚步声,侍卫带着大夫姗姗来迟,她终于得了解脱,松懈下自己负重已久的肩背。
至于向宋之平请教的事情则被她含糊地推辞了去。
章舜顷的伤并无大恙,只有肩膀有些扭伤,后背因撞击地面留下几片青紫淤痕,但这些皮外伤已足够他挟恩自重,坚持要弗筠每日亲自为他换药敷伤。
晚膳过后,他便雷打不动地赖在卧房让弗筠帮忙敷药。
男子健体袒胸露背,女子素手轻柔抚摸,清凉的药香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幽幽弥散。
起初还是心无旁骛的疗伤。然而,不知从哪一次开始,揉按的力道渐渐变了意味,带上了若有似无的流连。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微凉的脊背,烛火摇曳,将两人贴近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地交叠晃动。那清淡的药膏芳香,最终总会被炽热潮湿的气息取代。
后来,丫鬟已经摸清路数,每回章舜顷来,便提前备好热水,十有八九总会派上用场。
故而等到启程返京的那日,章舜顷那点儿伤非但未见好转,反有“加重”之势。尤其是肩头,昨夜忘情颠簸时不慎重重撞到雕花床架上,稍一转动,便牵扯起一片酸胀刺痛。
要命的是,他心里那点儿无名之火,也同肩头的伤一样只增不减。算来,他任由自己沉沦放纵也有多日了,可还没见到厌倦的苗头。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我欺,这场要命的瘾来势汹汹,不同于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玩耍。食髓知味的短暂满足过后,失控的滋味开始让他心慌意乱。
这是较之前段时间的魂不守舍让他更深为惧怕的感受,他很担心自己无药可医。
此刻,站在官船甲板上的章舜顷面容忧烦冷峻,亦如日渐寒凉的秋意。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背后,消散的余晖带去了最后一抹温度,河风不掩锋芒,刮在人脸上有些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