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8)

  若非她亲口承认,他决计猜不到她的真实身份。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清风朗月的徐公子竟然也自甘堕落起来了。”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心中怒其不争,出口却是六月寒的伤人之语,“若非你现在无官身,我定是要参你一本的。”

  章舜顷是知道如何中伤徐鸣珂的。

  人人都有痛处,屡试不第便是徐鸣珂的痛处。

  若是自己痛、别人也痛,那这痛还不算什么。

  偏偏他昔日一同长大的好友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在他屡试不中的年年岁岁里,章舜顷却青云直上,年纪轻轻就拥有了旁人磋磨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权势地位。

  官场纵横六年和寒窗苦熬六年,在他们身上清晰地镌刻出不同的印记。

  或许章舜顷自己也未意识到,他的指责是何等理直气壮,又是何等欠缺同理心。

  一时间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物是人非的情思浮浮沉沉。

  弗筠反倒成了那个打破沉默之人,她将头探出窗来,娇俏一笑,“原来狎妓是要遭弹劾的呀,可叹应天府遮天蔽日已久,终于盼来了自己的青天大老爷。大人不妨跟着我们回秦淮河走上一遭,拿着官名册点兵点将,应答的不说有几百,几十个总是妥妥的了。”

  章舜顷倒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分明是在讽刺,可神态却一派天真,让人纠不到错处,直让章舜顷气得牙根痒痒,他很想收回那句对她的判断。

  “你叫什么名字?”

  章舜顷的语气仿佛在审问罪犯,弗筠却恍若未察,继续调侃,“怎么?大人打听我的名号,也想自甘堕落?”

  章舜顷被气笑了。

  徐鸣珂将弗筠拉了回来,止住她的玩闹,对章舜顷解释,“弗筠一向喜欢说笑,章兄别见怪。”

  “浮云?浮云遮日,名字都这么不吉利。”章舜顷气不过,定要逞一逞口舌之快,他不习惯自己占据下风。

  弗筠方才尚能心平气和地顽笑,此时却真被激起了气性,脸色倏然冷却,“原来科举入仕并不需要多识字啊,大人可将《说文解字》都翻完了,难不成脑袋里就只有一个‘浮’,一个‘云’?”

  “你……”

  今日果真是诸事不宜,一个两个都对他出言不逊,章舜顷额角突突,跃动的血管似乎要喷薄而出。

  “前面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突如其来的叫骂声让他从怒气中恢复了理智,他打眼一看,才发现魏国公府的马车后面已经排了长长一队列,因为那辆拦路的驴车不得通行。

  章舜顷只得按下涌动的情绪,自食其果地将驴车牵开,因下手不轻不重的,差点儿被那头驴尥了一蹶子,他虽闪避得及时,还是被溅了一身泥点。

  一声极轻的笑声被风送入耳。

  那位叫“浮云”的姑娘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呢。

  徐鸣珂想赶紧结束这摊局面,趁机跟章舜顷作别,“今日事出仓促,我们先回城了,改日再叙。”

  章舜顷点头,凉凉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弗筠身上,直到车帘再次合拢,将他的视线阻挡在外面。

  “舜顷就是嘴上不饶人,你莫要跟他置气。”

  “我向来讨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管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是刀子心豆腐嘴,让我不高兴了就是不行。”

  弗筠似乎气还未消,脸上红扑扑的,显得整个人倒是更生动了些,“要我说,你脾性也太好了吧,他对你说话如此不客气,你还跟他称兄道弟。”

  徐鸣珂自然不是刀枪不入的,可自小教养使然,不管心里如何波涛汹涌,他也能维持体面。

  他苦笑了一下,“他兴许也是对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呢。”

  徐鸣珂的低沉蔓延至整个车厢,空气都有些闷闷的,方才跟章舜顷斗嘴时,尚能不留意,如今只剩下两人时,弗筠自是无法忽视。

  她故作轻松地嗐了一声,“人各有所长嘛,要我说,那个姓张的,画画肯定没你好。”

  徐鸣珂很给面子地勾了勾唇角。

  弗筠支起手上两根小枝丫加深了他的笑容,徐鸣珂被她戳得脸上发痒,笑着捉住了她的手,“别闹。”

  弗筠有意跟他拉扯,几番推拉,徐鸣珂便顺势将她搂在了怀里,止住了她的作乱。弗筠正窃喜于他的上道,忽听“咚”的一声,躺在他怀里的身子不觉缩了一缩。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徐鸣珂皱起眉来,觉得声音似乎是从座位底下传来的,腾挪着四处找寻来源。

  弗筠死命地圈着他的腰身,头上也暗暗使劲儿,不让他挪动分毫,作撒娇卖憨状,“哪有什么声音啊,我只听见你心里扑腾扑腾的,可要震死我耳朵了。”

  徐鸣珂被她说得满脸羞臊,然而温香软玉在怀,即使遭打趣两句也是心头暄软流淌着蜜的。经她一打岔,也浑忘了那诡异的动静,只想享受眼下独属二人的温情缱绻。

  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城门外。

  聚宝门外负责盘查来往行人的门军人手明显比白日出门时增了几倍,挨个儿比着通缉画像对比,恨不得连衣领都要扒下来看看对方是否戴了人皮面具。

  载人、拉货的车,更是盘查的重点,排在他们那驾马车前头的,是一辆堆满米袋子的驴车。

  门军粗暴地将长剑大刀捅进米袋子,白花花的米粒立刻流了一地,拉车的老汉心疼地哭爹喊娘,闻者都觉凄惨不已,门军却只觉烦闷,捅了一通毫无所获,没好气地让老汉赶紧把车赶走,习惯性地对着下一辆马车吆喝道,“下车接受盘查!”

  车夫驾着马车踏上了满地的米粒,抬手指了指马车上挂着的牌子,“看清楚了,这是魏国公府的马车。”

  门军上前仔仔细细辨识一番,确是刻有魏国公府字样的令牌,马车装饰华丽不凡,也是做不得假的。他犹豫了会儿,道,“既是魏国公府的,无需下车,但还是要我们看看,挨个儿查,这是上头的命令。”

  车夫嘶了一声,觉得此人实在是个死脑筋,“你什么意思?难不成魏国公府的马车里也能藏着罪犯?”

  魏国公徐沅郴担着金陵守备,全城搜捕嫌犯的命令,便是由他下达的,自然不会存在监守自盗的事情,门军回过弯儿来,便让开了道,准备放行。

  “等等。”

  车夫听到这抹熟悉的声音,探头往后看,果不其然又看见那位拦路虎赶着驴车驱策而来,停在自家马车后首,对着门军吩咐道,“好好给我搜搜这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棒打鸳鸯

  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车夫明白,门军自然也不傻,他十分嫌弃地打量了下来人,很快盖棺定论,此人怕是个疯子。他不耐烦地一抬手,道,“先把他的驴车给我搜了。”

  身后立刻有两个门军涌了上去,提着剑就要往那些麻袋上捅,章舜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身上的令牌,“谁敢!”

  那两个门军只用余光略了一眼,手里的动作丝毫没停,捅了两袋麸皮后,突然迟钝地又回看了眼那枚仍立在半空的令牌,待看清上面的字眼后,颤抖着丢了手里的剑,扑通跪在地上。

  那个门军头子见状不好,立刻上前来,睁大了眼睛去看那枚似乎颇有玄机的令牌,不看还好,一看顿觉双腿酸软。

  那可是守备才有的调军令,全金陵城的卫所见到此令,都得无所不应。

  眼前人面色已近乎铁青,周身蒸腾着森然怒气。

  门军头子腿下无力,也跌跌撞撞跪了下来,“属下有眼不识泰山。”

  “怎么着,这会儿可以去搜了吗?”那声音不像是人声,倒像是一股冷飕飕的风刮进了耳朵,剌得耳膜生疼。

  门军头子只觉得耳根子流血,忍着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张魂不守舍的脸。

  陈二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把子掀翻在地,摔了个四肢朝天,两个门军爬进了他的车厢,提着刀剑一通穿刺,将马车搜了个底朝天。他尚在地上哎呦着叫唤,又被拎着衣领子提起,面皮子被来回拉扯、揪得生疼。

  “这……这是干嘛呢。”他龇牙咧嘴地忍着疼道。

  门军头子认认真真地比对着通缉画像,确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才放过他,又亲自去马车里检查了一遍,冲章舜顷摇头。

  章舜顷扶了扶额,方才徐鸣珂马车擦身而过后,他无意中扫了一眼紧随其后的马车,车夫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这才心生疑窦,可到头来竟是虚惊一场。

  “干了什么亏心事,怕成这个样子。”章舜顷没好气道。

  陈二叫苦不迭,凌仙被贼人掳走,他今日定是难逃此劫,如何能不怕?只得将缘故道了出来。

  章舜顷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目光悄然落在了前头那辆马车上,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哀怨,这徐鸣珂如今架子真是大,竟然当没事人一样,又一次无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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