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9)

  他提着步子上前,生怕自己再掀错边儿,径直绕到车前,车夫见到他立刻闪身躲开,再不敢惹祸上身。

  大半边车帘被毫无预兆地掀起。

  看清眼前画面的那刻,章舜顷的脸像是泡进了染缸一样,惨白、通红、绛紫、铁青轮番上演。

  不过一瞬,车帘被十分仓促地甩了回去。

  “哎呦,你弄疼我了。”

  女子的娇软声线惹出了章舜顷一身鸡皮疙瘩,他顿时呼吸急促,几乎要脱口而出脏言恶语,但好歹修炼过养气的功夫,强行吐纳几息忍了下去。

  因顾忌着身后有诸多门军行人旁伺,他以身躯挡在车帘缝隙前,生怕被人看到车里的“淫丨乱”,等气息平复后,才压低声音恨恨道,“徐鸣珂,你还知不知廉耻了?!”

  车里的人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落入了旁人眼中,一阵让人尴尬且窒息的沉默后,章舜顷听到了一抹女子隐忍的笑声。

  章舜顷顿觉周身血液上流,一并涌入脑门里,突然萌生出一种把那个粉头从马车里拽出来游街示众的恶毒冲动,好在他理智没有完全丧失,只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决计远离这对狗男女,生怕被沾染上半点儿污秽。

  他步子迈得极快,因而也没有听见徐鸣珂那句“你误会了”。

  章舜顷发泄地在城门外来回转圈,脑海里却不断涌现出方才的恶心画面:

  那个粉头埋首在徐鸣珂腿间,发髻松散,钗环半卸,脑袋诡异地来回蠕动,徐鸣珂则弯着身子捧着她的头,两个黑乎乎的脑袋抵在一处,缱绻得旁若无人。

  他觉得全身像是爬满了跳蚤。

  在京城时,章家和徐家比邻而居,章舜顷和徐鸣珂自小穿着一条裤子长大,对他的脾性一清二楚,知他事事规矩守礼,在男女之事上尤甚,平日里见到女子都要退避三舍,有些暗中属意他的京城贵女,想伺机攀谈两句,往往都吃了闭门羹。

  怎么一别三年,他竟成了这般德行?难道真是秦淮河的暖风熏得游人醉?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所有罪过都推到那个粉头身上,瞧着就不像是个本分的。

  无论如何,他不能容许那个粉头让好友沉沦堕落。非要有人当恶人的话,就让他来当好了。

  -

  就在章舜顷决计要棒打鸳鸯时,徐鸣珂终于解开了勾在他衣衫刺绣上的簪钗,也帮弗筠绕开了缠绕在簪头上的发丝。

  弗筠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头皮。

  方才为了掩饰陆洲弄出的动静,她不小心将簪子勾上了徐鸣珂身前的刺绣,发丝和针线缠绕在花枝簪头上难分难舍。

  加之车厢里光线昏暗,徐鸣珂一时分辨不清缠绕的回路,也生怕动作粗暴扯疼了她,只能极其细致小心地梳理。

  不成想,竟酿成如此误会。

  经过一番纠缠,弗筠的发髻早已蓬乱得不成样子,索性将头上簪钗都卸了下来,如瀑的长发披落及腰,她徒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以簪别之,满头青丝束于脑后,自有返璞归真之感。

  一举一动从容有序,不见任何尴尬之意。

  徐鸣珂却对方才的误会耿耿于怀,一想起章舜顷那满脸的鄙夷嫌弃、甚至是憎恶,他就觉得脸皮发紧发热,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他不由自我反省起来,虽然他和弗筠并没有真正逾矩,可若非他一时昏头跟弗筠在车里打闹嬉戏,也不会造成这般下不来的窘境。

  他是有些不成体统了。

  徐鸣珂正襟危坐起来,道,“我会跟舜顷好好解释清楚的。”

  弗筠浑不自意地耸耸肩,“就让他误会着呗,又能如何。”

  “那可不成。你我尚未洞房花烛,怎可担起这样的污名。”徐鸣珂一板正经道。

  弗筠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忘了,我可不是良家女,那些德容言功什么的,可跟我没什么关系。”

  徐鸣珂听了她这番言论,不由愣怔住,将噎在喉咙里的话咀嚼了许久,也没理出自己的思路,语无伦次道,“可我不希望你……你以后不必……我可以护你周全的。”

  “我懂你的意思。”

  弗筠笑着挑起车帘,天色已近乎墨黑,街道两侧挂起了红灿灿的灯笼,使得阴沉的夜幕沾染上些许暖色,连她那张莹白的脸,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徐鸣珂的脸依旧笼罩在黑暗里,人即使在情急之下也总是利己的,他方才那句磕磕绊绊的话看似句句为弗筠着想,可心里还有句最关键的话被截断在了喉咙里,噎得他发胀发涩。

  他平素有意忽视的出身差异,被弗筠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掀开了罩,乱石杂草,一览无遗。

  弗筠自幼长在烟花柳巷,所受教养跟良家女子不同,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看来情之所至的温存对她而言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甚至不必跟情爱挂钩。

  心里阴暗的念头一旦有了苗头,便开始肆虐生长,他是凭何得到了她的垂青呢?她的画师?还是魏国公的儿子?

  情热上头的人,总容易将一切理解成郎情妾意的理所当然,然而,一旦那重旖旎幻境有了残缺,也容易习惯性地把所有都往坏处去想。患得患失,毫无定性。

  “你想什么呢?”弗筠用指尖挑起车帘,借着沿街的灯笼打量徐鸣珂的神色,他陷在失神的沉默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没什么。”

  弗筠放下帘子,将那抹聊胜于无的光也拦在了外面,车厢里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可两人都没提掌灯的事情。

  一直到马车再度停靠路边。

  晓花苑虽是烟花柳巷,单看外观却是清整门第,粉墙黛瓦,朱门兽环,与一般官宦人家的园林无异。

  因出了凌仙失踪这样的意外,陈二和弗筠都指靠着徐鸣珂作证,能帮自己减轻些罪行,便留下他一同去见鸨母陈妈妈。

  弗筠见车夫无人安排,也请他进去喝茶,车夫自是欢喜不迭地应下。

  一行人穿花过柳,来至晓花苑厅堂。

  那幅徐鸣珂亲手绘制的画像,挂在当中最显眼的位置。徐鸣珂不由看向弗筠,却见她盯着凌仙的画像发呆,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无声安慰。

  “哟,徐公子怎么来了?”

  一具臃肿且艳俗的躯体从后厅挪动着进来,满面堆笑,这便是鸨母陈妈妈,她精明的目光毫不费力地落在了徐鸣珂身上,以至于连屋子里少了个人都没察觉到。

  徐鸣珂仍不习惯跟陈妈妈这样的人打交道,强忍着自己退后的冲动,开口道,“陈妈妈,我在大报恩寺上香时偶遇弗筠姑娘,因一些事耽搁久了,故而这个时辰才回来,还望见谅。”

  陈妈妈甩了甩手里的帕子,若有所指地扫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嗐,这有什么,妈妈是过来人,还不懂这些。”

  “凌仙被贼人掳走了,生死不明。”

  弗筠强行打断了徐鸣珂的层层铺垫,决定单刀直入给她个痛快。

  陈妈妈听了她的话,足足愣了半晌,面上的褶皱以乌龟爬行的速度渐渐复原,露出岁月原本的痕迹,层层叠叠,浑像一只丑陋的沙皮犬。

  “什么?”她突然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不速之客

  陈妈妈发起威来的模样,还是十分可怖的,所谓河东狮吼,也不过如此。

  她听清楚了原委,知晓此事陈二和弗筠虽然非有心,却也逃不脱干系,然而她不能不顾忌徐鸣珂的面子,不敢真的再像从前那样给弗筠一顿皮鞭伺候,若是打毁了、打伤了,那可真是到手的银子都飞了。

  因此只好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到陈二身上,可怜了无辜的陈二,被打了一顿后撵出了晓花苑。

  弗筠则断送了自己将来几个月待客之外所有出门的机会,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晓花苑,等待陈妈妈对她梳拢之事的安排。

  送走徐鸣珂后,弗筠灰头土脸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灯火通明的晓花苑里,仅有不多几处屋舍是暗着的,弗筠的三间平屋是一处,其后紧挨的三间平屋又是一处,那是凌仙的住处。

  一路丝竹阵阵,欢声笑语,男欢女爱,到了此处,才算落得耳边清净。

  弗筠推开房门,点上灯,方看清其中洞天。

  东边是卧房,西边是书房,皆有栏杆罩槅断,当中堂屋壁挂字画,摆着一张大圆桌,还有一位坐在圆桌旁肃然看着她的男子。

  饶是弗筠有所准备,还是禁不住被吓了一跳,她捂着狂跳的心口,狠狠瞪了陆洲一眼,“你倒是找得挺准的。”

  “惜凡说你爱鼓捣算卦,我是看到这个才确定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周易》,习惯性地拧起眉头,“你让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陆洲本意是让弗筠想方设法带他进城,然后自行去找寻凌仙的下落,弗筠却非要他先来晓花苑一趟。

  能躲得过门军盘查的,唯有守备自家的马车,弗筠便让他藏在徐鸣珂马车座位下的箱柜里,利用身份之便顺利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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