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过去的事,他从来没和人说起过。说什么呢,全是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听的人耳朵受罪,说的人也觉得厌烦恶心。
今晚如果不是她开口问,余樾怕是这辈子全烂肚子里带进棺材里,也不可能会和人聊这个话题。
“阿姨后悔吗?”
余樾摇头,“不知道。”
也没人问过她。
有时候她呆呆地坐在廊檐下看路过的鸟,余樾偶尔会想,她清醒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后悔过。
但他不是她,没有人能真正明白她的内心所想。
她或许后悔过,又或许从来没有过后悔,但不管后悔或后悔,如今这个果都是她在承受,谁也改变不了。
“你以后可千万不要恋爱脑。”
“啊?”
栗青林没太明白,他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她身上。
“你看我姥,再看我妈,这一辈子算不算都是被男人毁了……算了我姥强一点吧,至少遇到的我爷穷是穷了点,但人还是个好人。”
说到这,余樾突然停下来,把她的双腿挂在自己腰上确保她不会往下掉后,才抽出手,双手合十对着东南西北方四个方位各拜了一拜:
“爷我刚才胡说呢,您是我做人的榜样,我从小可崇拜您了。您别跟我生气,我小孩童言无忌,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昂。在天上您还得继续保佑我做生意赚大钱,你老婆女儿以后都得靠我养呢——”
他莫名其妙突然来这一遭,栗青林半响都没回过神。
“你,在和你姥爷说……说话?”
栗青林觉得自己浑身凉飕飕的,背后一股冷风直往她脖子里钻。
“我姥爷心眼小,万一被他听到我骂他,他半夜是真的会去我姥梦里给她告状。”
“那,我也要——”栗青林忍住没说那个“拜”字,而是换了个相当委婉的说法,“向他问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那夜回去后, 栗青林就发起了高烧。
起初她正常喝了杯余樾送来的姜汁可乐,冲完热水澡又吃了小半碗鱼汤米线,但没等吃完, 她便全吐了出来。
之后再发生了什么,她就完全记不得了。
“你半夜说胡话,我姥非说是我带你见我爷,被我爷吓到了。然后她气得,回去往地上撒了把米,就破口大骂了我爷四十分钟。”
栗青林人刚醒,脑子还有点不太清楚, 她反应了五六秒,才缓慢“啊?”了一声。
她想问,他爷没事吧, 但一想, 不管他爷现在是哪边儿, 好像都不是很适合问这个话。
“但你还真别说,诊所七十六岁的医生我都给找来了,你都退不了烧, 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过一会又烧起来, 我都怕会不会把你脑子烧坏, 以后考不了第一名了怎么办。”
栗青林扯起干枯的嘴角,努力配合他笑了一下。
“再喝点水。”
栗青林没力气说太多话,余樾就站在床边讲给她听,其实也就一晚上而已,她都不知道他怎么又存了这么多有趣的事。
“……那个老医生,颤颤巍巍地, 被我敲门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胡子吓得一抖一抖的。后来天亮了送他回去他才说,我跟我姥爷长得太像了,那会他还以为是我姥爷来接他走的——”
“他老人家肯定被吓坏了。”
栗青林想象不出那个场景,但能让七十六岁的老人说出这个话,当时肯定被吓得不清。
“我明天就提两壶黄酒上门赔罪去。”
余樾语气轻松,丝毫没有提,昨晚他也快被吓死了。
“你再帮我买份营养品带过去吧。”
余樾推门出去的时候,李柯正等到门口,手里噼里啪啦按着手机。
见他人来,李柯很快就收了手机,问道:
“她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好多了。现在在做卷子呢。”
“啊?”李柯仿佛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是的你没听错。”余樾去推自行车,“她说头还有点晕,坚持要做套数学卷子缓一缓。”
李柯摇了摇头,一脸的惊恐:“他们学霸真可怕……”
余樾离开后,栗青林做了两道题就停了下来。
确定自己脑子确实没烧坏她就放了心。
刚才余樾说她昨天说了很多胡话,她没敢问她具体说了什么。
因为她昨晚做了个梦。
很长,很真实的一个梦。
在梦里,她也在发烧,迷迷糊糊的她看到林慈推门进来,用轻柔的嗓音唤她起来吃退烧药。她坐在床头,扶起她的头靠在她怀里,一勺一勺喂她喝完了苦得人想哭的药。
等她终于吃完药,她扯了扯被子帮她盖好,临走前亲了亲她的额头,虔诚地求着菩萨保佑她赶快好起来。
-
栗青林在家休息了三天,再去学校时,脸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但出门时她还是没忘记带上口罩。
在门外看到余樾时,她有些惊讶。
“不用惊讶,后面几天你大概率会天天看到我了。”
余樾把用锡纸包好的煎饼卷递给她,“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栗青林接过来,但没立马打开,早上刚起来她还没什么胃口。
“你不好奇为什么?”
见她不追问,余樾只好自己来。
栗青林很给面子,“为什么?之前的工作结束了?”
问是他让问的,但是问了他却又不直接回答,而是又反问了她一句:“你说,我要是退学的话怎么样?”
栗青林拆包装的手一顿,也没马上接话,只是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你要退学?”
“我成绩也不好,好一点的大学我是不指望了,混个高中文凭对我来说好像也没什么所谓。所以想了想,与其在学校里混时间,不如多找几份事多赚一点钱。”
大概她从小就只会学习,所以对她来说,按部就班的人生就是读书、考大学、再找份世俗意义上的好工作。
那“世俗意义”的好,是不是就是真的“好”呢?
栗青林不清楚。
可能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不清楚。
只能说,大多数人都走的那条路,也不一定就是平坦大道;而少数人蹚的河,可能也有别样风景。
反之也一样。
但这些话她都不打算和余樾说。
虽然她打从心底里希望他好,但她也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发表过多意见。
她负担不起别人的人生。
“你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或选择吗?”
能看得出来,余樾他自己应该也很犹豫,不然他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栗青林大概能明白,他害怕的不是“退学”这件事,而是担心未来的自己会后悔。
栗青林摇头,“没有。”
余樾很意外,“一件都没有?”
“做选择的时候,你会故意选不好的那个吗?”
“……那肯定不会。”
“所以后悔的是什么呢?”
如果是站在未来的结果上讨伐过去的自己,那根本没有意义。
所有的决定到最后都有可能会后悔,哪怕再深思熟虑。
唯独自己选的不会。
所以只要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她从来都不后悔。
因为她不想否定过去的那个自己。
快进校门的时候,余樾又突然感慨道:
“你说,差距大的人能做朋友吗?”
栗青林不解:“嗯?”
还没等余樾再开口,李柯风一样蹿过来跳搂上他的肩,“城西新开了家溜冰场,听说妹子超正!新店开业打六折还有免费饮料,放学咱儿一起去啊!”
他仿佛这会才看到旁边的栗青林,于是也顺口邀请上了她:“栗青林一起啊,我请客!”
栗青林笑了下,“不了,不打扰你们。”
“这有什么打扰的,多个人也热闹……”
他话没说完,栗青林就先一步走了。
“哎——”李柯十分委屈,回头和余樾抱怨:“她怎么走这么急,不是还没打上课铃吗?”
差距大的人能不能做朋友他不知道。
和大傻子应该是做不了。
毕竟,近墨者黑,近大傻者小傻。
-
余樾到教室坐下,栗青林正在吃他早上给的早餐。
“这是在哪儿买的?”
锡纸包得很密实,现在打开还冒着微微热气,但不烫口,刚刚好的温度。
栗青林咬了口煎饼,薄薄酥酥的煎饼皮里,裹着爽口脆嫩的土豆丝和鸡蛋丝,个头不太大,小小的一个,很适合她早上不太好的胃口。
“你猜?”
听他这样说,栗青林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
“是你做的。”
对着教室头顶的光,她仔细辨了辨里头的馅儿,除了土豆和鸡蛋,竟然还有千张和生菜,只不过切得要更细一点,不太容易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