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讨厌你动辄强势相逼,讨厌你不尊重我。就像现在一样,不顾我的意愿,肆意闯进我的房间,不顾男女之别,对我动手动脚,将我禁锢在此。”
“你往日向来如此,如今依旧分毫未改。”
她一连串说了好多话,一腔积郁,尽数吐露,字字句句,皆是心底的委屈与控诉。
陆珏听得浓眉紧拧。暗道自己素来高傲,如今在她跟前已是放低身段,百般迁就,怎的她还揪着那些斤斤计较,不肯松半分口?
正常来说,听了他所言话语,她不是应该感激涕零、激动落泪吗?毕竟他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和让步,怎么她的反应和他事先预想的画面不太一样?
而且,她方才竟然还说讨厌他!讨厌他?讨厌他......
陆珏咬牙,险些要被她气笑了。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白眼狼。
陆珏不免气闷,可到底是怕小娘子不理他,只得按捺住心头不悦,缓缓松开了禁锢,退开两步远,道:“你想要尊重,往后我尽数依你。你…且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慢慢改的。”
他神色认真,看上去态度很是端正。
扶荷有一瞬间甚至怀疑陆珏是不是被夺舍了?
换作以前,听到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他一定会大发雷霆,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然后气急败坏的凶她一顿。
今日这般,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扶荷眨巴眨巴眼,怔怔凝望着他,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陆珏忍了好几日没来找她,背地里早就辗转思量过千万遍。他虽生气于她当年的欺骗,也恨她前几日重逢时在假山洞里对他说那么重那么无情的话,可他心底明白,相较于生气,自己这辈子更加不能接受没有她的存在。因此思来想去,让这个倔丫头向他低头看样子是不可能了,只得自己先妥协。
前几日她说的话,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接受不了做妾,想要正妻之位,他想办法给她便是。
她不喜欢他的强势霸道,想要获得他的尊重,他也可以学着压下坏脾气,慢慢尝试着与她平等相处。
说来可笑,想他陆珏,生来高贵,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这么憋屈过?换做以前,若有人说他日后会为了一个小女子敛性低头,他一定会狠狠将那人踹上一脚。
如今...唉!谁让他一颗心栽在她身上了呢?只得自个儿认了。
“喂,说话。”见她垂眸不语,他催促着她的回应。
扶荷淡淡掀起眼皮:“你想要我说什么?”
“废话。”他摸了两下鼻子,难得俊脸上出现点不好意思的神色,说:“自然是想要你一句准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爷?”
想了想,怕方才那些话还不够打动她,他于是默默的又多添了一句,学着前两日陆瑜教他的,认真而深情道:“扶荷,重新回到我身边可好?往后我定会好好疼惜你、珍视你,爱重你。”他那双好看有型的眼睛亮亮的,头一回这么真诚的望着她。
扶荷垂下眉眼,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只低头盯着绣鞋尖尖,若有所思。
这人骂又骂不走,赶也赶不走,看来用强硬的是不行了,不如暂且说几句软话,先哄得他离去再说?
可转念一想,万一他当真了可怎好?那日后更得日日纠缠不休了,那样反倒更难脱身。
不行不行,得不偿失。
扶荷蹙着眉头,正暗自纠结该如何打发他走时,忽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之声。
“阿姊?药铺前头有人寻你呢。”是温赴昭的声音。
扶荷立时应道:“晓得,这便来了。”
说罢,忙低头理了理衣襟裙衫,确认身上并无半分凌乱和不得体之处,方才抬步出了门去。
待行至药铺后门,扶荷掀起青布帘子,抬眼一望,只见常桉正坐在诊案前的椅子上,门口处,还有几个东厂番子列队守立。
扶荷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皱眉:“你来做甚?”
来一个陆珏已经够烦人的了,眼下又来一个更加讨厌的人,今几个也不知是什么日子,她不知是撞了什么晦气了。
常桉却自动忽略她语气中的不耐,欣喜的起身迎上去:“阿荷,你之前所言之事,我已做到了。”
扶荷心神微震,低声问他:“那曹进忠,果真是你杀的?”
常桉微微颌首,目光凝在她身上,温声道:“阿荷,我依着你的意思,替你除去了血海仇人,现在你可否放下那些过去,原谅我了?”
虽然他早有谋划要杀曹进忠,并非是全然为了她,只不过将计划稍稍提前了一段时日罢了。但在扶荷面前,他自然要把一应缘由,都归在为她尽心上头,表现出一切都是为了她的样子。
扶荷只抿唇不语。
常桉见她不说话,伸手便攥住她柔荑,拢在自己掌心,神色缱绻,语气温柔:“阿荷,你便容我悔过赎罪罢。往后我事事都依你,件件都顺着你,但凡你有所吩咐,我无有不依。只求你肯理一理我,若能对我略展笑颜,那便更好了……”
平日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手段凌厉,阴狠毒辣的东厂督主,如今却在一个小娘子面前这般低声下气,摇尾乞怜,这要是传扬出去,谁又肯信?
门口候立的冷埙,觑眼瞧着里头的主子,心底暗自摇头叹息。
扶荷又怎会轻易对常桉展颜释怀?
静默半晌,她抬眸淡淡反问:“若是你,你可以轻易放下那些过去吗?”
他虽替她报了家门大仇,除去了曹进忠这个老阉贼,可前世他将她和姐姐骗拐至穷巷囚禁,害得她姐姐受尽折辱、可怜惨死,这份罪孽永不可赎。
常桉见她依旧心冷如铁,面上没有一丝松动,心底难免有几分怅然失落,却也知晓此事急不得,遂转了话头,含笑道:“这些旧事先搁过一边。阿荷,我这几日新得了一些宝贝,你且瞧瞧,可有入得你眼的?”
冷埙极有眼色,一听这话,立时会意,忙指挥两名厂卫,将一口朱漆描金大箱抬进药铺,稳稳搁在扶荷跟前,又伸手将箱盖打开来展示。
箱门一开,顿时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扶荷扫视一圈,只见内里珠翠罗列、金饰璀璨,奇珍异宝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目迷离,一派富贵繁华。
常桉含着几分献宝的意态,笑说:“阿荷,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的稀罕物件,特地送来与你把玩。你细细观瞧,可还合心意?”
扶荷眉头拧得更紧,一口回绝:“我不要,你且命人抬了回去。”
常桉笑意僵滞在唇角,不解道:“为何?”
扶荷抿唇不语,沉默回答了一切。
常桉装作不在意,重新恢复了笑容,他示意一旁的冷埙取来一对赤金镶祖母绿镯,便要伸手去捉她腕子,欲替她戴上:“这对金镯儿乃是番国贡品,每只嵌祖母绿三颗,瞧着宝光闪烁,光艳夺目,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等稀世珍宝与你最是相配,不妨戴上试试。”
扶荷猛地挣脱他的手,心头气恼:“谁晓得你这些金银珠宝都是从哪得来的?难保不是受贿敛财的脏物,谁要你这些腌臜东西。”
他新近擢升司礼监掌印,此时巴结庆贺他的人肯定很多,这箱物件多半是不义之财,她才不要!而且即便这些东西来路干净,她也绝不可能受他半分馈赠。
她态度坚决,又郑重说了一遍:“我说了不收,便是不收。快命你手下抬走罢,莫要搁在这碍我的眼。”
常桉仍不死心,又劝道:“阿荷,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你爹娘幼弟见了这些珍宝定然欢喜,还是留下罢。”
话音未落,后门处忽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常桉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陆珏掀起帘子,缓步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常桉眯了眯眼,立时蹙眉冷道:“是你?”
陆珏缓步上前,淡然一笑:“常掌印,好巧。”
“陆尚书为何在此?”常桉目光在他与扶荷之间来回一扫,语气带着几分厉色,“咱家记得,早就告诫过你,莫要再来纠缠阿荷!”
“纠缠?”陆珏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趣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依我看,常掌印现在的样子,倒更像是在纠缠。”
他目光扫过箱中的金银珠宝,冷嗤一声:“若当真凭借这些俗物铜臭,就能轻易收买心意,那她当年也不会离开我身边来到京城,更轮不到你此刻在这献宝讨好。”
常桉不知道是被他的哪句话激怒,肃声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阿荷如今是自由身,还望陆尚书莫要再提从前那些不堪往事。”
“怎会是不堪?昔年她在我房中,乃是我最为宠爱的贴身婢女。我二人朝夕相伴,同寝同食,其间多少温存缱绻、旖旎情致,皆是最为美好的回忆……”陆珏眸光悠悠落在扶荷身上看了一眼,复又转眸看回常桉,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浅笑,“当然,常掌印很早便入宫净身当差,自然体会不到男女之间的风月温存和快活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