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荷回过神来,猛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却没想到刚跨出门槛,就被恰巧过来查看的常桉堵在门口。
“去哪儿?”常桉穿着一身大红色新郎官衣裳,三角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冷冽锐利。
李仙荷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当看见他身上那刺目的红色时,只觉如坠冰窖。
薛水姑赶紧拿出锁链,锁在李仙荷的左脚踝上,而后起身笑着对常桉说:“放心罢,这头交给我,你且去那边先招待客人。”
常桉这才放心,应声转身去堂屋招待他那些狐朋狗友。
须臾,薛水姑将李仙荷重新按坐在木凳上,取过木梳,将那万缕青丝握在手中,挽了个桃心髻。又逼她穿上大红嫁衣,吩咐了柳香君来房里看紧她,自己则转身去外头操持备办酒菜。
薛水姑一走,柳香君忙过去执手相劝:“荷妹妹,你且先顺着他们,免遭苦打,如今那常桉看上你要娶你为妻,日后你逃出去的机会定比我们大。”
李仙荷知她是好意,点了点头。
想到李仙芝,忙问:“柳姐姐,我姐姐她如何了?近来还好吗?”
柳香君目光不自然的闪躲了一下,“你姐姐…你姐姐她…和先前一样,咱们都是苦命人……”她垂眸叹了叹气。
李仙荷观她神情,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又问道:“今日就放了你一人过来吗?我姐姐她们没一起来?”
柳香君目光闪躲得更厉害:“今日成亲事忙,薛水姑特许我穿衣出来帮忙,余下的人仍继续上工。”
李仙荷何等聪明,当下便有了不好的猜想,“柳姐姐,你实话与我说,我姐姐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柳香君欲言又止,不敢说实话,只背过身去:“妹妹还是别问了……”
李仙荷心急,忙跪下来求她道:“柳姐姐,求你告诉我吧,我绝不会同常桉他们说的。”
“你、你这是做甚!快起来!”柳香君急忙将人扶起来,叹气道,“罢了,虽则他们交代过我,但我心里实不忍,干脆与你实说,只是你切勿同他们说是我讲的,若是让他们知晓是我多嘴,定饶不了我……”
李仙荷含泪点头。
柳香君这才道:“你姐姐她…早在两个月前就被一个凶神恶煞、有独特癖好的刁钻客人折腾死了,之后就被他们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了……”
李仙荷整个人僵住,像被抽走了魂魄般,抖着唇瓣,连一句“你说什么”都断得不成样子。
“他们不让我跟你说,不然便要打死我,妹妹可千万别出卖我!”柳香君为难道。
李仙荷跌坐在地,带动脚踝上的锁链“哗啦啦”地响。她心中大痛,泪珠顺着脸颊汹涌而下,砸在手背上,她想抬手去擦,可双臂却抬不起来,唯有瘦弱的肩膀不住的颤抖,心中的悲恸,全融进了无声的呜咽里。
柳香君见她悲极,不由叹了一口气。
转眼吉时已到,薛水姑进屋来,解下李仙荷脚踝上的锁链,而后和柳香君一人扶一边,将盖着红盖头的李仙荷引去拜堂。
李仙荷不愿拜堂,薛水姑便按着她的后颈,强行令她弯下腰去,勉勉强强行了礼数。
拜完堂,常桉送她回新房,紧接着又将房门上了锁,自去外面同宾客敬酒。
李仙荷独自一人坐在炕上,掀开盖头,只听外头传来喧闹之声,常桉和常桧正和他们的那些狐朋狗友讲些里巷猥谈,娼窝风月,不堪入耳。
想到今晚要面对什么,她顿时泪如泉涌,心想:父亲含冤九泉,母亲生死不明,长姐沦为土娼被折磨致死,自己今日才刚满十三岁,这么小的年纪却要被逼与那恶奴成亲,与其苟活于世,还不如趁此身尚是清白,早到地下寻找爹娘阿姊,也免得被那恶奴欺辱。
当下主意已定,收泪挥涕,取来白绫,拴在房梁上打了个扣儿,找个小凳子站上去,然后把粉颈往里一套,脚一蹬,玉体顿时悬空,悠悠荡荡。
那白绫带越勒越紧,李仙荷被勒得出气多,进气少,窒息感顺着喉管往上爬,胸腔像被巨石压住,眼前渐渐浮起一层昏黑。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在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她望向桌上放着的那幅她昨日刚画好的《持莲观音图》,画上的观音菩萨身披天衣,手持莲花,立于荷叶上,正用深邃而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世人都道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李仙荷心想,若观音有灵,能给她重来一世的机会那该有多好!
待那时,她必要将李家的冤屈都洗刷,让那阉贼和恶奴都受到应有的报应和惩罚……
作者有话说:
今为恶奴小喽啰,他日荣身列贵柯
小反派变大反派
不过不怕,重来一世,我女鹅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第6章
话说浙江杭州府有一户姓陆的大户人家,乃是江南名门望族。这陆家是历经千年的显赫家族,历经几个朝代依然屹立不倒,其族中子弟人才辈出,入仕为官者众多,分布天下各地,堪称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簪缨世族。
这陆家不单是仕途兴盛,在江南一带还经营有诸多产业,听说广袤的田产、庄园遍布城郊,名下的商铺林立于城中大街小巷,什么钱庄当铺、布庄染坊、绣货行、瓷器店、茶馆酒楼、书坊药铺、古玩书画、粮油米面行等等,数也数不清。
而今故事的开头,就要从这陆家在杭州府城郊外的一处庄园说起。
却说庄子上有个叫温塘福的,是陆家世世代代的家奴,据说从曾曾曾祖父那一辈起,就开始在陆家这片庄园里负责打理荷塘了。
因他为人过于老实木讷,说话还结结巴巴,故而没什么人愿意同他说亲。拖到将近三十岁时,赶上主家开了恩典,给陆府那些上了年纪还未成亲的家奴婚配,给他配了一个府里的三等丫鬟,名唤林茵的,没过多久两人便奉命成了亲。
这林氏原是一个老学究的女儿,因父亲上京赶考病亡,留下她孤苦一人,被叔婶卖到了陆家为奴,在二房老爷陆奉光院子里负责花草养护。
因她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又懂识字念书,不光受到院子里一众丫鬟的排挤,还遭到二房夫人王氏的忌惮,没两年就被王氏随便婚配给了庄子上的家奴。
林氏起先愤愤不平,后来时日久了许是认命了,便一心一意跟着温塘福打理荷塘,没两年就怀了孕,生下一个女儿。
因着温家世代都在这片庄园里打理荷塘,林氏又极爱荷花,希望女儿长大后像荷花一样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便给其取了乳名为荷女,正式大名则唤作温扶荷。
小荷女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且打从出生起就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吃了便睡,睡了便吃。相比庄子上别家不分昼夜闹腾的婴孩来说,可谓十分省心。
夫妻俩起先只当是自家生了个乖巧懂事、来报恩的娃儿,舍不得让爹娘受累,可随着荷女一日日长大,二人却渐渐察觉出不同来。
原来,这女孩儿长到三岁了竟还不会开口讲话,这也便罢了,庄子上见过的人都说她目光呆滞,是个傻的,但凡见到了就对她指指点点,庄子上的小孩也常当面笑话她是个傻子。
林氏心焦,急急忙忙请郎中来诊治,郎中看完摇头叹息,只道这孩子是天生痴傻,只怕这辈子注定与寻常人不同。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直霹在林氏心上,她接受不了,抱着荷女哭得泣不成声,肝肠寸断,如天塌了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温塘福见妻子每日以泪洗面,愁眉苦脸,心里亦不好受。
过了一段时日,荷女刚过完四岁生辰的次日,因着荷塘养护工具年久生锈,庄头便吩咐温塘福一块儿跟着去外头重新选买一套长柄钩耙、藕铲、花剪等农具。
刚采买完从铁匠铺出来,忽见一跛足蓬头、疯疯癫癫的道人走上前来化斋。庄头不耐烦,将人赶去一边,温塘福见那道人上了年纪,一瘸一拐,却是不忍,便从身上取出几文钱,在一旁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递过去。
那跛足道人道谢接过,却不离去,只边吃包子边跟在他后头,口称自己专治离奇之症,若有需要,可做报答。
温塘福停下脚步,回头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半信半疑的把人带了回去。
林氏见丈夫带回来一个肮脏落魄、说话神神叨叨、颠三倒四的瘸腿道士,虽心下打鼓,但仍是客客气气将人请进屋,端茶与他吃。
那跛足道人吃了茶,便开始详细问小荷女的症状:“你丈夫一路上结结巴巴,我老头子听着费劲,换你来说。”
林氏不禁掩帕而泣:“小女自出生之日起便不哭不闹,待稍大些,奴家与丈夫便发现她整日里呆坐无言,连爹娘也不会叫,与旁的孩童全然不同。我二人先前也曾请过郎中,郎中只道是天生痴傻......”
说罢,擦了眼泪,忙进去里屋将荷女牵出来与他细看。